Delay

【舟渡】贼心

“使我不再惧怕失控”

半岛纸盒:

 1.


 


再没有什么比一颗贼心更易碎。          


 


 


2.


 


"手举起来,警察搜身。"


 


才一迈步进市局的办公楼,费渡忽然觉得身后一热,熟悉的体温从后背贴了上来。


 


他嘴角上扬,懒洋洋地抬起手臂,身上喷的木调古龙水越发明显地在空气里弥散。两只不安分的手紧接着就贴上了他的胸口,轻车熟路地解了他衬衫的两颗扣子。          


 


"警察叔叔,我无辜啊——"


 


他故意拉着嗓子,听起来像极了撒娇。


 


"还敢叫冤?"骆闻舟附在他耳后,深呼吸的气声清晰可辨,嗓音听上去非常非常疲倦了,"偷心贼,看我还不把你——"


 


"把我在这儿就地正法吧。"         


 


他轻轻捉住骆闻舟带茧的手指,贴近自己的胸口。 


 


 


3.


 


都说窃喜窃喜,偷来的总是让人更欢喜些。


 


像蛋糕边缘抹下来的一口甜。要是整块蛋糕都下肚,恐怕也是要腻的。       


 


偏偏费渡的前半生苦得厉害,就是那一抹暗中偷来的欢喜,都足够让他记上好多年。        


 


 


4. 


 


七月快结束的时候,费渡忽然开始长智齿了,连着几晚都疼得厉害。他本来是个对痛觉冷感的人,没太往心里去,架不住骆警官明察秋毫,接个吻的功夫就观察出他神情不对。


 


"真的不要紧,忍忍就……"


 


"我心疼,忍不住。"骆闻舟不耐烦地拎开费渡在他胸口乱摸的爪子,翻出个牙医的电话就开始预约。又过了一会,大概是见费渡脸上多云转阴,又好言好语地哄他: "拔了就不疼了,师兄陪你,啊?"        


 


费渡的脸上终于绷不住,默默笑了起来。


 


牙肉鼓起的位置,酸酸胀胀的,透着一丝血腥味的甜。片刻以前,还被骆闻舟的舌尖轻柔地拂过。


 


他不是真的喜欢自虐。只是被人珍重的那种温暖,此生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使他的心脏好像突然变成一颗准备发芽开花的种子,跟着智齿一起失控地生长起来。        


 


 


5.


 


是这人间死生无常,哀苦恒久。


 


他没有志气要挑战命数,只想做个小贼,从上帝的口袋里偷偷取一颗糖,使这时日不致于太过难挨。         


 


后来,他发现偷来的不只有糖,还有一台PSP游戏机,数年如一日的小白花,一碗暖心暖胃的汤面,一只膘肥体壮的花猫。


 


一个家。


 


一段他甚至从没有胆量觊觎的,从天而降的,比阳光更煦烈,比花朵还馨香的,爱情。        


 


 


6.


 


"我好慌。"


 


等待牙医准备拔牙器具时,费渡仰脸躺在座椅上。明明不是小孩了,拔个牙还要人站在边上牵手,怪难为情的。偏偏骆闻舟不放心,专门请了假要来陪他。


 


"好慌……"        


 


费渡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拇指轻轻在骆闻舟的掌心里划着圈。


 


"不会吧,"分不清费渡是不是在开玩笑,骆闻舟打算开口嘲笑几句,"我们费总……"


 


"八十岁那年,我镶假牙的时候,"费渡打断他,眉梢微微蹙起,"师兄也会站在旁边陪我吗?"       


 


骆闻舟心里一顿。          


 




护士端着盘子走进来,见他们手牵着手,有点好笑地说: "没事的啊,小手术,别那么紧张。"


 


骆闻舟置若罔闻,忽然十指紧扣,牵实了费渡的手。


 


"站是不行了,"他低声地,温柔地说,"搬张凳子吧?坐着估计还能再陪个一两百年。"         


 


 


7.


 


可怜他天生只有一颗贼心。


 


偷欢是很快乐,但未免叫人坐立难安。原本是他一生一世都没有奢求过的幸福,叫他怎么舍得归还。          


 


 


8.


 


怪费渡撩得上火,骆闻舟忍得好辛苦才没在市局的大厅把他就地给办了。两人急匆匆地回了家,才进玄关,骆闻舟就反手把费渡往门上一按,狠狠吻上他的嘴。


 


激烈的唇齿交缠里,心尖似乎都兴奋得发痛了。骆闻舟在喘气的间隙里低声道: "偷心贼……"


 


"不还了。"


 


费渡一反寻常,忽然揽住骆闻舟的脖子,像是害怕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死也不还了……"         


 


他念到死字的那个颤音,翻山倒海,地动天摇,血雨腥风,让骆闻舟的胸口剧烈地发痛。         


 


 


9.


 


"费先生这颗牙长了很久了啊。横生智齿,牙根很深,顶着前面的牙,疼了有几年了吧?"


 


牙医用镊子夹着拔出来那颗牙,看着比寻常的后槽牙还要大,用水冲干净血水后,看得出连着些肉和组织,张牙舞爪的牙根看着像个怪物。


 


费渡含着药棉,嘴唇不能自由活动,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什么。        


 


骆闻舟附身下去,又重新听了一次。


 


"嗯。"他们交握的手已经有点发汗了,可骆闻舟一寸也没有松开,"对,以后不会再痛了……"         


 


 


10.


 


骆闻舟拔过四颗智齿,心知肚明牙疼是什么滋味。出了牙科医院,他转身进了隔壁的超市,买了一袋他从小最喜欢的水果糖。拔牙病人吃什么都疼,嘴里全是血味,费渡这会麻药褪了,应该正是难受的时候。


 


他不怕费渡怕疼。


 


他最怕的就是费渡不怕疼。怕他连生物最基本的自卫机制都压抑,连草履虫也懂趋利避害,偏偏他要把自己活成个怪物,刀尖跳舞还是面不改色,让骆闻舟怎么舍得。        


 


上车的时候,费渡不知道一个人在副驾上想着什么,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嘴里难受就吃一粒。"他把水果糖递给费渡。        


 


费渡盯着那袋糖,眼神忽然剧烈地动摇起来,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骆闻舟起先还是一愣,这时心念电转地反应过来。       


 


 "我……这糖……我就是,我以前就是,买多了吃不完……"       


 


在费渡这个震惊的注视里,骆闻舟如梦初醒地想起,费渡还在上中学那会,他就经常买很多这种水果糖,每次见到费渡了都会偷偷抓一把放进费渡的书包。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小孩子家家,总让自己过得那么苦,又不任性又不闹,不吃零食不买玩具,害他看着怪难受的。只是后来发现这小孩儿辜负他一片苦心,长成了个哪哪儿都招人烦的反社会,这种暗中送糖的献爱心,自然也就没有再继续。           


 


"……怎么,你也爱吃吗?我超市里随便挑的……"


 


骆闻舟结结巴巴地扯着谎,莫名心虚,打算把糖拿回来。不曾想费渡一把捉住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抢来一颗,剥开糖纸。


 


"哎别,你现在别吃啊!你这伤还……费渡!"他本来要拦,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


 




费渡不顾伤口的剧痛张开嘴,口腔里淌着血水,用力地吮吸那颗糖果的甜味,脸上一行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骆闻舟又想起了费渡不久前说的那句话:


 


不还了。既然给我了,那就绝对不还了。           


 


 


11.


 


到头来才发觉,他哪里是从上帝的口袋里拿糖。


 


是他偷来一个有情人,整整十年,带给他一生都不曾企图的甜。          






心惊胆跳的一颗贼心都收服。温言软语对他说:


 


不会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痛了。             


 


 


12*.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Velonica 


2018年8月15日 21:48 HK到LA的航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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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重发,第一次拔牙是2015年的事,前几天刚拔了第三颗智齿,过程中一直在想这篇文章。出差的原因没有携带自己的笔电,费了些力气才找到原稿。原作三千多的热度,但是文章也已经被永久抹掉了。


沧海桑田岁月改,多少崎岖不变爱啊...




(以下为18年原创作笔记)



旅途都出发了,才发现自己上面的智齿刮肿了下面的牙肉,疼得没胃口东西,不知道怎么捱过接下来这几天。本来在听焦迈奇的《赧然的贼》,写着写着,回头改了标题,改叫《贼心》。


人活着本来每一个片刻的欣喜都是偷欢,唯有抱持一颗贼心,才会没有那么容易悲伤。


可偏偏也是因为这颗贼心,才觉得自己不配快乐,所有的快乐都有一天要归还。


所以,如果碰到一个把真心都交给贼人的傻瓜,那就好好爱他吧。        


提前祝七夕快乐。       




【舟渡】退化

“一起回到宇宙的终点吧”

半岛纸盒:

*小情侣吵架的狗粮故事(x




By Velonica


 


1.


 


一起退化成婴儿吧?


 


一起重新活过。从生命的最一开始,我就想和你恋爱。


 


 


2.


 


“真不接电话?”


 


陆嘉两只手都拿着烤串,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下满额头的汗。晚上陪客人练了两小时拳,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巧费渡拎着一堆烧烤和啤酒来拳馆找他,来得正是时候。


 


“哎,实在不接就把震动关了吧。”


 


“吃你的吧。”费渡言简意赅地示意他闭嘴。陆嘉吃人的嘴软,低头继续乖乖撸串。虽然出来自己开拳馆已经有六七年了,前老板让他往东,他还是下意识地不敢往西。


 


“能喝吗?”陆嘉开了一罐啤酒推到费渡那边。


 


“哎,”费渡从刚刚起就一直沉着脸没说话,听他这么一问,没忍住破功笑了出来,“还真不能。”


 


“我真不是找茬啊费总。”见费渡笑了,陆嘉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主要人家是能动用天眼系统的主,躲他没啥必要。”


 


“……还天眼。”费渡用指尖抵着太阳穴,才浮起来的嘴角又飞快地坠了下去,“个小破公务员给他能耐的。我谢谢他长个心眼吧。”


 


 


陆嘉嘴里一刻也不闲地咀嚼着,盯着费渡有点不悦的脸色,看了几秒,忽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费总,你看我是不是变了挺多的?”


 


“啊。”费渡从进拳馆开始就在跟自己的手机较劲,这会才回过神来。看陆嘉这么一站,紧身的速干衣下面那“一块腹肌”的体积似乎缩小不少,连五官都变得比以前更有轮廓了。他不知道陆嘉想问什么,老老实实回答了个“是。”


 


“你也变了挺多的。真的。”


 


像刚刚突然站起来那样,陆嘉又灵活地坐了回去,愉快地继续清缴剩下的烧烤。


 


 


和男友吵架,躲到朋友这里来撒火,故意不接对方的电话,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像对方规定的那样没有喝酒。


 


接近撒娇似的幼稚,伴随着不担心失去什么的底气。


 


 


这么说不太合适,不过看着这样的费渡,他心情很好。


 


 


3.


 


 


陆嘉没问,费渡其实也说不出口。他跟骆闻舟闹别扭的次数不多,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无聊。


 


或者说,闹别扭的这种行为本身——像是不愿意接对方的电话却不肯关掉震动——已经无聊得让他自己都对自己无言了。


 


 


事源是今早他们的口角。昨天他们折腾得太晚,费渡早上赖了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骆闻舟穿衬衫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脑仁里像是针刺了一下,从床上蹿起来,在骆闻舟背上发现一道从来没有见过的伤口。


 


“这是什么?”


 


“哎,你什么时候醒的……”


 


“谁弄的?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你别激动啊我的天爷,一点事儿没有,你坐着……”


 


“别激动?”骆闻舟越是挣扎费渡越是清醒,一想到这人昨天才一进家门就跟发情的大型犬一样扑他,闹了半天居然是为了掩饰自己受了伤,不由自主地就把嗓门吊了起来:“我现在拿刀在自己身上划一口看看你激不激动?”


 


“哎不是,你小子自虐有瘾?”骆闻舟本来还挺内疚,可是费渡比谁都知道怎么折磨他,每句话每个字都往他最敏感的地方扎。费渡身上受过的伤本来就是他多年不愈的心病,光是听他嘴上这么胡讲都能让骆闻舟心里一阵狂跳,“你敢乱来一下试试,你看我……”


 


“骆队好大的官威,现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费渡估计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骆闻舟受伤已经让他火大,怕他担心而隐瞒他又让他更加火大。骆闻舟的隐忍温柔敏感,骆闻舟因为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而过度反应,珍视他胜过自己的那份小心,这一切全部都让他火大,不仅对骆闻舟火大,也对他自己火大。


 


 


越活越回去了。费渡手心攥着一刻也不停震动的手机,有点挫败又有点无助地,小小地吐出一口气。


 


几年以前还是风月场上多如鱼得水的人啊。跟数不清的人逢场作戏过,偏偏没试过,遇上一个这么在意而又这么在意他的人。


 


 


在意得好像……


 


不是好像,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的恋爱。认真到了连他自己都禁不住火大的地步。


 


 


4.


 


“哟。骆队一个人?来我们家借搓衣板来了?”


 


一开门见到愁眉苦脸的骆闻舟,常宁就乐了。陶然看他媳妇真是欠得可爱,赶紧摆手把常宁赶到房间里去。


 


说也奇怪,骆闻舟和费渡这俩人谈恋爱就像绕不开他了似的,没在一起的时候就打着他的幌子针锋相对,在一起了还三五不时找他家庭调解来。


 


他和骆闻舟从还在警校的时候就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了。从青春期到中年期,什么时候陶然也没见过骆闻舟这么笨拙地恋爱,平时刑侦大队长杀伐决断的手腕全像退化了一样。


 


 


“费渡又不接电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满脸沮丧的骆闻舟让他看了直想发笑。陶然优哉游哉地给骆闻舟泡了一壶茶,差个羽毛扇就有军师的架势了。


 


“昨天不是还自信满满,说一定能瞒住他吗?”


 


“这小兔崽子天天架着副眼镜,谁知道眼神这么好……”


 


“后来又怎么吵起来的?”陶然低头抿了口茶,他知道费渡在意起骆闻舟来的时候有多像小孩,但还不至于就直接耍脾气翻脸。


 


“.…...不说了。说了你又能乐一星期。”


 


 


反复地按着重拨键,连拇指关节都觉得疼痛了。明明知道这种行为没有意义,但仅仅是想着费渡还没关机,就觉得这没有接通的电话本身似乎都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沟通。


 


骆闻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体深处就像藏了一台加湿器那样,持续地往外蒸腾喷涌着懊恼。


 


 


他承认他是有点犯贱了。不论什么时候都不愿意费渡为他担惊受怕,但看到费渡为他忽喜忽忧、全然忘我的那种在意,他又不可抵抗地觉得甜蜜。


 


像是驯化了什么的那种心情吧?看着费渡那双泛着湿气的,漆黑的、发光的眼睛里,什么泥沼深渊都慢慢沉没,最后装满的全是自己。心里没办法不得意吧?


 


 


可甜蜜过头,连甜蜜本身都成了懊恼。他明白费渡的害怕,他甚至比费渡自己还要害怕。


 


不是害怕受伤。皮肉之苦什么时候都不曾让他困顿。歹徒的匕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个瞬间,他已经在电光火石里想到了费渡。


 


那双只注视他,只为他神魂颠倒的眼睛,会因此涌出泪水——光是这个念头已经让他无法忍受了。


 


 


“前段时间,我看了个关于宠物的综艺,”


 


像是终于有点看不下去,陶然慢慢地开了口,


 


“说是有的宠物害怕雷声,主人如果这时候慌忙抱住宠物去安慰它,只会强化宠物的心理反射,让它觉得打雷真的是很可怕的事。长此以往,就会越来越害怕打雷。”


 


“什么意思……”仰躺在沙发背上的骆闻舟明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上重拨电话的动作倒是完全没有停顿。


 


“费渡现在,就像害怕打雷的小动物一样啊。”陶然轻轻地抿嘴笑了一下,“你认识他的时间不比我短,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容易激动和紧张?”


 


紧张激动。这几个汉字就像从来没写进过费渡的字典里。骆闻舟还记得第一次在他母亲去世的现场见到费渡,不动声色的那股冷静让他看了就心里发毛。


 


刀尖舔血都面不改色。明明他是像小美人鱼那样,脚踩利刃都能翩翩起舞的人。


 


 


“这么说可能有点怪怪的。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风雨雷电都自己承受过,所以才能习以为常……”


 


“兜这么大圈子,就是说我惯着他了呗。”


 


骆闻舟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咖啡煮熟的时候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响声。


 


他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带着笑意看向陶然。


 


“你猜怎么着?我还就乐意这么惯他了。”


 


 


5.


 


惴惴不安地洗漱完,冲掉自己一身的烧烤和酒味,费渡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自家的挂钟。夜里十点半了。


 


大概一小时前骆闻舟就没有再打电话来。他心里的不安就像一只烦人又驱赶不走的蚊子那样,嗡嗡作响地在耳边徘徊。虽然自己也觉得可笑,但两人吵了架,又无法确认骆闻舟现在在哪、在做什么的这个状态,让他整个人如鲠在喉,快要不会思考了。


 


 


还没想到应该做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激烈清晰的开门声。


 


 


他回过头,刚刚险些忘了怎么把钥匙插进自家大门的骆闻舟猛地推门进来,额头挂着肉眼可见的汗珠,瞪大眼睛望着门里站着的费渡。


 


“你……”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都像语言功能退化了似的哑然。


 


 


我真的完了。费渡在心里轻轻呻吟了一声。


 


他像是连走路也不会了,磕磕绊绊地拖动了脚步,往骆闻舟身边靠近。像飞蛾被火煽动了似的,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汗。


 


是没救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眼眶上涌的潮热。


 


 


“你……”


 


“我在楼下看到客厅亮着灯……”骆闻舟喘得像刚跑了半程马拉松,双眼却盯着费渡失了神,顺手就捉住费渡给他擦汗的手,紧紧地攥到掌心里。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谁都没见过,舌灿莲花的费总也会像犯错的孩子这样期期艾艾,说话结巴的样子让骆闻舟喜欢心脏都发麻了,“对不起......我就是……别瞒着我行不行……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这么……”


 


“别紧张,别紧张,宝贝。”


 


这话由同样气喘吁吁的骆闻舟来说大约少了一点说服力,可他还是反复地、像安抚孩子一样,抚摸着费渡的背,带笑的眼神温柔得如同一池春水。


 


“这没什么......真的。我想,你只不过是爱上我了。”


 


 


6.


 


比婴儿还幼稚,因为患得患失而放声哭泣,紧紧地攥着喜欢的东西不肯松手。比动物还笨拙,没办法诉诸语言的情绪全用肢体纠缠来代替。


 


 


两个风霜雨雪全都经历过的男人,退化成初恋懵懂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爱上了对方而不自知。


 


 


真想回到宇宙的原点啊。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想和你恋爱。


 


 


7*.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


我看退化的东西只有我的写作能力…


啥也没有构思就随便动笔写的文。只有关于动物怕打雷那段是今天看了康熙的灵感,我好喜欢戴更基医生哦…


 


哎。因为重温了星恋的原因,写的东西变得特别少女。我想这样的感觉对春天来说,应该也正好吧。




一开始想借陆嘉的口表达出来的话是,能够像普通情侣,甚至像孩子对大人一样,闹脾气发火,知道对方不会因此离开自己,我觉得那才是充满安全感的表现。写了太多千依百顺温柔无比的费渡,偶尔也希望他可以有点孩子气吧www



【舟渡】初雪

“去人间看看”

半岛纸盒:

By Velonica


1.


 


有一些初雪是我们不能轻易拥抱的。


 


2. 


 


初雪落了,燕城在一夜之间变了风貌。沿着雾气沉沉的远郊草坪,沿着土质坚硬的暗巷小道,遍地蔓生的冰晶像一场潜伏多时的流行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梦乡之中、没有防备的这座城市。


 


费渡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咖啡店纸袋,低着头,鞋尖刮擦着地面上脏污泥泞的一层薄雪。


 


他今天醒得很早,早得连市局都没到上班时间。昨晚初雪时,那种铺天盖地的、蔼蔼沉沉的细声,听起来好像某种隐形的软体动物正在进食,一万张没有牙齿的嘴咀嚼着他破碎的梦,让他整整一晚都没能安眠。


 


这其实只是,他不喜欢下雪的无数个原因之一。吁出一口颤抖的呼吸,费渡发现自己刚刚又在走神。从读书的时候开始,他就常被老师批评走神,中学一路到了大学都是如此。张东来有一次还开过他的玩笑,说千万不能让他这种人拿了驾照上路开车,否则不知道他猛一走神要惹出什么事故来。


 


玩笑毕竟只是一个玩笑,但他没有告诉过张东来:他们在俱乐部赛车的时候,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曾经踩着油门、完全走神;在即将车毁人亡的前一秒钟踩住刹车,对费渡来说,反而倒更像无心的巧合。


 


 


走神有什么不好的呢?他偶尔甚至会羡慕躺在病床上没有意识的费承宇。


 


不用思考当然是最好的。人世间有太多事情经不得细细打量,亦如他脚下这层轻轻刮蹭就露出肮脏底色的薄雪。


 


 


“……哎唷!”


 


不远不近地,一声惊叫让再度走神的费渡抬起了头。这一瞧不打紧,可正好让他瞧见几米开外,一架早点摊子一样的推车摇摇晃晃地侧翻在地上——


 


费渡的心跳猛地就快了,扔了手里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五颜六色的各样调料、满筐的鸡蛋、冒着热气的锅具和热油,乌乌泱泱一片全部打翻在地,伴着旁边妇人从惊恐到崩溃的一声长长的尖叫,换了任何人都会听着要揪心。


 


“阿姨,阿姨你别着急……”费渡把眉毛皱得死紧,蹲下身去想要帮忙收拾,但眼看着没有几样完好能用的东西了,没忍住在心里啧了啧舌。


 


说来也好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煎饼车子,就是连着轮子一起砸锅卖铁换了,约莫也不抵他他身上一个袖扣值钱。可费渡心里清楚,对于正在放声嚎哭、不知所措的这个老妇来说,刚刚翻倒在地的可能就是她、甚至她一家人的谋生之本。


 


“孩子……孩子……”


 


那妇人哭得要喘不过气了。假若只有她一个人面对此境此景,也许她还能咬牙硬撑着不会崩溃,可突然从冰天雪地里出现一个上前帮忙的青年,她像再勉力也支撑不起自己佝偻的脊背了,歪歪斜斜地哭着跪倒在地上。


 


“哎,我在呢——”


 


妇人凑近身体的时候,费渡当即能闻到她那身破破烂烂的袄子里冲鼻的油污味道,可正是那气味催化了他常日里无动于衷的泪腺。平时的巧舌如簧这会都派不上半点用场了,费渡只有轻轻把泪如雨下的老妇揽到怀里,伸出自己也早已冻僵的手,迟疑地为她拍背。


 


——该是有过多少心酸、受过多少煎熬的一个人,才会面对着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悲从中来、无法自拔啊。


 


费渡红着眼眶,抬头去看道边形影萧瑟的树干枝丫;口里的叹息虽有热意,但根本不敌这寒冬汹涌逼人的冷。


 


 


“会好的,阿姨……都会好起来的。”


 


他闭着眼睛,细声说出连他自己都压根不曾相信的祈愿。


 


 


3.


 


“发什么呆呢?杵这大门口站着跟个信号灯似的,碍事儿。”


 


费渡眨巴几下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从天而降的毛绒织物一下子遮住了他的视线。等到围巾被戴好在他脖子上时,视野里出现的是骆闻舟线条紧绷的脸。


 


“下雪天还敢穿单衣在外面站着,我对您真是个服。”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从哪冒出来的,骆闻舟说话的表情语气全都急火火的,跟教训调皮小孩一样板着脸。可他一边给费渡系着围巾,扑朔迷离的眼神又带了点闪躲,手上动作也温柔仔细,一点点地调试着长度。


 


好像只有眼珠子会动的那种玩偶娃娃,费渡忽闪忽闪地眨着眼,没忍住歪了歪头。


 


……原来我又走神了。被骆闻舟这么一提醒,费渡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全都冻得冰凉。不知是比一般人要更加耐受,还是感官原本就有点麻木,他对这些倒也不大在意。


 


反倒是骆闻舟……他勾了唇角,忽然莞尔,可这一笑就把骆闻舟笑慌了神儿。


 


“哎不是,您跟这笑什么呢?净操心别人去了,自己就挨冷受冻,您这是要赶着评中国好人怎么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骆闻舟这人一着急起来就嘴碎,认识他这么些年,费渡倒也不意外了;只是他话里行间的意思却一下子让费渡听懵了。


 


“……你看到了?”


 


“我能看不到吗?一大早在我们局子门口晃荡,我当是有些人思想觉悟了来接受批评教育呢,闹了半天,原来是到这儿学雷锋的……”对象只要是费渡,骆闻舟永远都这么拧巴;好好的一个正气浩然的人民警察,整天给人民群众送温暖、心连心的,到了费渡跟前呢,系围巾的手抖个不停不说,话也像不带刺儿就不会说了。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冲了,骆闻舟自己清了清嗓子,垂着视线说:“……学雷锋也要量力而行你不懂?钱和外套全给人家了,自己在这可怜巴巴儿站着?告诉你,我们市局可不收容富二代公子哥啊。”


 


费渡的眼睛眨得越发快了,一对睫毛原本就又黑又密,扇得骆闻舟心都乱了。


 


“骆大队长……”难得也有费渡脑筋转不过弯的时候,抿着嘴像是思考如何回答的小表情看着还怪讨人喜欢的。才这么想完不到一秒,只听费渡紧接着说:“我们富二代呢,就算没有了现金……”


 


他满脸天真无邪的迟疑表情,眼见骆闻舟看得呆了,旋即粲然一笑:

“……还是可以刷信用卡的,您不会不知道吧?”


 


 


4.


 


也有一些回忆是不该轻易抱持的。


 


它既能从深处温暖你的身体,也能从内侧剧烈切割你的身体。


 


 


5.


 


再醒来的时候,费渡蜷在扶手椅上,睡得神思都有些恍然。没留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在这睡着的,因为坐姿的关系,身上筋骨都些发疼,倒像他刚才穿梭时空去了一场旅行。


 


他侧头去看落地窗外,白茫茫一片霜雪,像有谁落了一夜无声的眼泪。


 


算不清今夕何夕,但从梦中那段往事直到今天,许多年的时间都过去了。他雪夜里必定失眠的精神衰弱也差不多都痊愈了,连带着治好的还有冷雨天里偶发的心悸、闻到血腥时强烈的眩晕,以及情绪激动时的呼吸失调。


 


雨雪纷飞,他薄薄的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夜色沉郁,看不清又有多少人在其中失落跌倒。


 


直到今天他还是会经常揪心。像没人看见的一根银线,又细有疼地勒在肉里,稍微牵扯一下都能痛到无法自处。若干年前他常有的那种容易走神的毛病,与其说是麻痹冷漠,倒不如说是种手段偏颇的自保。


 


盘根错觉,深埋在经络里的痛觉神经,如果可以,他真想像挑去虾线一样逐一抽走,让自己真的变成没有痛觉的一摊死肉——即使那样,都比让他面对无力拯救的痛苦要来得好、要好上千倍百倍。


 


他根本无力自救的,偏偏又不自量力,无法自拔地为了他人痛心。


 


 


没能继续想下去,电话铃声响了。费渡的手机常年静音,就是玉皇大帝打来也接不通的,单独只为一个人设了响铃通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喂?”


 


接电话时费渡没有再看窗外,背身拉上了遮光帘;卧房里的电子壁炉噼啪作响,暖融融一片温热的光。说也奇怪,骆闻舟那么讲求实际的一个朴实爷们儿,平日常对费渡花里胡哨的购物习惯批评指教,唯独买这个电子壁炉,他非但没有反对,还是陪着费渡一起挑的。


 


“……发你微信看到了吗?”手机那头,骆闻舟的音调听着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怎么。


 


“没,刚刚一下子睡着了。”费渡悄悄地有些想笑,其实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笑了。多少年了,斗转星移地覆天翻,纵然从较劲的冤家变作枕边爱人,骆闻舟那边别扭的关心还是不变。没等对方开口,费渡紧接着自己交代:“我在家呢,没事儿。就是批财报太无聊了,眯了一小会儿。”


 


“噢。我知道你在家呢。”


 


骆闻舟的声音干巴巴的,好像一下子被人抢了词儿,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沉默好几秒,他才又缓缓说:“外边下雪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费渡托着下巴,趴在他们的双人床上,注视着面前电子壁炉的光。“你的‘军大衣’穿上了没?”


 


“嗯,穿着了。”骆闻舟顿了顿,没有反驳。“军大衣”是他们市局出勤的警服,费渡以前常笑话是红军过草地那个年代的古董,可心里其实担心着骆闻舟冬天穿上会受冻,还自己偷偷拿去给加了一层羊绒的底子。


 


“……你那边什么声音?”费渡听觉过人,越听越觉得古怪,似乎隐隐能听到话筒对面有窸窸窣窣的水流声。


 


“噢……应该是下水道的声音。”应该是因为天凉冻手,骆闻舟一直在换手拿电话,声音因此也忽远忽近的:“我在北郊旧区的天桥这里。这边有个流浪汉,住了好长时间了,我们之前出警好多次,要带他去安置点,他都不肯。但我看今天太冷了,再住在这个桥洞里,就真要出事了……”


 


“嗯。”费渡听着并不意外。他很少跟骆闻舟提,其实他很喜欢在电话里听骆闻舟聊工作的那些琐事,未必是飞檐走壁拯救苍生的故事,哪怕是鸡毛蒜皮街坊邻里的小事,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那就好像他小时候放了学——虽然时间很短——常常会跟妈妈讲学校里的事情一样……费渡内心里悄悄觉得,那是有家的人才够接到的电话。


 


所以下一句开口的时候,他轻声说:“那你早点回家。”


 


一边说,他一边把脸埋进柔软的被窝里。那里似乎还能隐隐闻到骆闻舟的气味。


 


 


6.


 


“像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初雪里,想要那样恋爱一次看看”。不知道在哪里读到的,费渡记得有人那么说过。


 


可是啊。浪漫的雪,纯白的雪,如梦如幻、让人喜悦的雪,那些都是无忧无虑的安稳人生里,聊以慰藉的闲话以及想象。初雪落下的日子,对走投无路的生命意味着什么,究竟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呢?


 


费渡不知道答案,可他确信骆闻舟理解。


 


所以对费渡那根牵动思觉、勒紧心脏的银线,骆闻舟没有选择把它剪断,而是把自己的真心一起绑在了上面。


 


 


锥心刺痛的良知,以及随之带来的悲伤,骆闻舟选择跟他一起承担。


 


 


7.


 


风雪夜归人。在漆黑的桥洞里涉水行走的时候,骆闻舟的一对雪地靴里都泡满了脏污的积水。挂了电话以后又过了很久,他的心跳还是一直很快。地冻天寒,可他浑身的血都因为费渡一句“早点回家”暖了起来。


 


“来……慢点,小心。”


 


他双手都紧紧搀扶着那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流浪老人;其他警员跟在他们身后打着电筒。从老人那个用塑胶袋和纸皮搭起的“窝”、要扶他起身的时候,别的警员都迟疑了几秒;骆闻舟看着不意外也没上火,只是自己果断地上去扶起了老人。


 


“……”


 


“什么?”


 


老人身上气味冲鼻,可骆闻舟隐约听到他想说些什么,立刻凑近了去听。大概老人在说的是附近区县的方言,声音又颤抖又含糊,怎么都听不清楚。


 


“骆队……”旁边跟着他们的有个年轻警员,忽然叫了骆闻舟一声。他鼻头冻得红红的,眼里却隐隐泛着有光,小声说:“骆队,他说‘回家’。”


 


“啊……?”


 


“您听……他说的是方言,他在说‘回家’。”


 


听到那句话,一直期期艾艾、咕哝着说话的老人用力地点起了头,被皱纹和脏污压得很沉的一对眼睛也激动起来,忽然冲骆闻舟笑了。


 


 


朔风凛冽,燕城的深夜飘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搀扶着老人,走出了那个黑不见底、像是被世界遗弃了的桥洞。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曾经有个青年,也是在这样一场冰凉的初雪里,搀扶着另外一个老人,温柔而悲伤安慰她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最终哽咽着低声说:“嗯,走吧,我们回家。”


 


 


8.


 


像把滚烫的一颗赤子之心,决绝地埋进不会融化的积雪里那样。


 


亲爱的,我想跟你一样,那么奋不顾身地去爱这人间看看。


 


 


9*.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2020/11/2215:29


******************************************


*“把发热的脸颊,埋在柔软的积雪里一般,想那么恋爱一下看看。”——石川啄木


*“有些回忆是不能轻易拥有的,有些回忆既能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也能从内侧剧烈切割你的身体。”——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


*写作BGM:裘德《北海道恋人》& keshi《magnolia》


 


大概不是大家爱读的那种恋爱小说。与其说是他们彼此相爱的故事,不如说是他们“在爱人间”的故事。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拥有勇气去爱世界了,那样的感觉,我认为很棒。


《秘密》写完以后好像收到的反馈一般,说实在的心里有小小的难过,也还是经常怀疑自己对于这两个人是否还有能够再进行创作的空间了。可是不管怎样,还是想要坚持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也想谢谢一直陪伴我的读者,给我了这种有点任性的底气。


上海今天降温了,因为天冷而取消了和朋友的约会,静静在家里写完了这篇文章。今年秋冬以来一直在南方出差,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冬天的寒意。前两天看到微博的新闻,知道北京初雪了。可是初雪不止落在北京,不止落在红砖绿瓦的故宫里。初雪也落在很多艰难的地方和艰难的人心里。


 


这篇故事送给每个仍有赤子之心的人。记得保持温热,有能力的时候,分给需要的人一点。



【舟渡】私奔

“他们的爱情就像一场盛大的幸存者偏差。”

半岛纸盒:

*更新了底稿及创作手记


1.


 


把手给我,我们逃跑。


 


 


2.


 


再也没有什么显山露水的伤口了,最好这样、当然应该这样。两人相爱的时间跨入第七个年头,骆闻舟再难从费渡身上打量出来什么了不起的异端,至多不过是手指缝边干裂的倒刺、午睡后哈欠的泪痕等等;上一回闹出最动魄惊心的事端,还是某人趁着他值完夜班哼哼赖床、跑去厨房鼓捣早餐,没头没脑地往电饼铛上挨了一下,登时褪了一层皮去,手背上好几寸长的一道痂痕。事主还没嚷疼,倒让骆闻舟说长道短地讲干了嗓子,拽着费渡到凉水下边一冲就是好几十分钟,絮絮叨叨地快从厨房安全讲到人类起源。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忍不住要偷笑的,费渡自己也拿自己身上这股犯贱的劲儿没辙。世界太平、海晏河清了,他还是怀念他师兄为他心急火燎、发疯发狠的时候,只差不能掏出个道具来奥特曼变身、为他化身英雄拯救世界的——多帅气、多迷人、多宝贝哪。费渡经常悔恨在滨海那会没给他师兄拍张照片,否则他非要洗出来每天亲上一嘴的。


 


偶尔,仅仅只是茶足饭饱(他被逼着戒酒已经三年)的偶尔,费渡会疑心骆闻舟会不会跟他一样,有那种抖M耍贱的毛病,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他憋个大招、推开家门大喊一声斯噗瑞斯,手里拿着份什么癌症晚期的确诊报告。以防那种事情发生,费渡尽量养成在日常生活里表达爱意的良好习惯,让他师兄受用着点、嘚瑟着点,想想家里有位蜜里调油的主,也能更惜命点。再说骆闻舟被他要挟着戒烟也有三年,就为了没法抽烟的不痛快,时常念叨着老子这遭非要长命百岁、烟才不算白戒,姑且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双重保险。


 


回头想想,他得戒酒、他师兄得戒烟,这么彼此要挟、争抢斗闹的,谁不许谁比谁早死一天,好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世界是座巨大的诅咒,他们是两个越狱的人,谁也不知道哪里是头,只知道紧紧拽着对方不肯松手。


 


 


他不回头了,他们都不会再回头了,直到宿命把他们亲手逮住那天。那会他应该能倒杯好酒,再给骆闻舟来一支烟,最后荡气回肠啐一口:他妈的,他们没白相爱到那天。


 


 


3. 


 


这就金盆洗手吧,我不做江洋大盗了,你也别再逞什么美国队长的能,地球少了我俩一样能转。费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骆闻舟那里学得嘴碎,加上满嘴乱跑火车的天生奇才,有时唠叨起来,听得骆闻舟又气又笑,一个长得不让换气的深吻把那张惹人烦的嘴巴堵上拉倒。他没有料到的事情是,费渡真就把自己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清算打点了,全都一刀两断卖给了人。这么说着是挺简单,其实法律流程都走了快要三年。好多次他们站在各式各样的办事处、公证处、派出所门口,费渡没头没尾地开口问他:“师兄,我们跑吧?”头一回两回,他还头脑迟钝地反问去哪儿啊?费渡马上就开始现场发挥:去芝加哥,那儿的人不是嗦麻就是械斗,不少疯透了的成了艺术家,一到三月,城里所有人都一起发疯,把芝加哥河整条染成绿的;或者咱们去冰岛,那儿能把人睫毛都给冻成冰的,七八只大哈士奇一起哼哧哼哧地给拖雪橇,别提有多来劲了;再不然阿尔卑斯山考虑吗?不是棒棒糖上的阿尔卑斯山,是真正的阿尔卑斯山……


 


时间一长,骆闻舟也不提问了;费渡天南地北地胡扯,他只管应声说好。不管案子了,不管连续作案六起的跨省杀人犯了,不管猫了,也不管厨房里的干湿垃圾分类了。他愿意跟着他跑,就在他们牵手站在树荫下闲扯的那一会儿里。等嘴皮上的火车跑完了,费渡进去办手续,对他说:你在这儿等我。他就回答:好,你也等我。


 


 


你也等我——等到哪天,我们都对这倒霉的世界束手无策了,我就跟着你跑,去芝加哥,去冰岛,去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一起变老。


 


只要费渡愿意跑、好险费渡愿意跑。如果不是费渡愿意鼓起勇气、抛下一切仇恨和宿命,玩了命地向他身边奔跑,他们甚至有可能就连今天也到不了。


 


 


4.


 


至今为止,他们已经从所有像是世界末日的灾祸里逃出生天了。命运多舛让他们对生死有种接近变态但是默契的看淡,两个人无聊到在燕城新起的墓园促销时一起去挑了一块,不是什么穷奢极欲的尊享地皮,就是普通的群墓,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几百块碑挤在一起,看起来居然让人心里暖暖的十分热闹。不止如此,他们给对方买的每份保险都一起商量,寿险到重疾覆盖了一切可能的死法,就是填受益人的时候有点犯难,最后有些填了骆闻舟的父母,有些填的是默读者里边的老朋友。费渡还把每张银行卡的密码都给骆闻舟报备过,不消说全部都是他遇见骆闻舟那天的日期;骆闻舟由此也在每年的情人节七夕节圣诞节和费渡生日之外莫名其妙多出个必须记住的日期,出差加班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时候也多了一个原因。


 


咱俩到现在还都好好的,算是侥幸吗?费渡曾经那么问过。他们的爱情像一场盛大的幸存者偏差,由此似乎对世间万物的理解都带点偏差:不怕死了,但怕那人在电饼铛上烫伤自己;不怕灾病,却怕梦里醒来牵不到对方的手。


 


真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他本来预期骆闻舟可能会中二并且装酷的如此回答。没想到对方一本正经地叉起了腰,冲他发起了脾气:老子从你十四岁开始看着你一路长大,放学盯梢私闯民宅和尾随跟踪,什么合法犯法的事为你都干个遍了,好险才没让你长歪,你跟我说这是侥幸?从厨房里给我滚出去,都说了不许再靠近炒菜的锅。


 


但费渡没走。他两只手从后边绕过去扒住骆闻舟的胸口,跟只壁虎似的不肯撒手,笑得好像喝醉了酒。他说我知道,不管是炒菜锅的事还是其他的事。


 


但是我遇见你,一开始就是生平最大的侥幸。


 


 


5.


 


不让费渡再进厨房也没问题,可他偏有逮着机会就要搂抱腻歪的毛病,让人好不分心,英明一世骆闻舟也由此糊锅数次。折衷的法子不是没有,就是干脆两人一起远离庖厨,按小费总身价上亿时的习性,得闲就出门下馆子。某个加班夜里费渡开车去市局接人吃饭,老远就看着门口密密匝匝的人头,把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他实在没辙了,下车抓个看热闹的大爷问一句:前边什么事儿啊?大爷啧啧摇头,听说死了个警察,让犯人给报复的,十多刀啊!都割大动脉上了,这年头……有那么一个瞬间,费渡以为自己会像文学影视作品里描写的那样头晕腿软、天旋地转,但他也没有。他拔腿就跑,一路不知道踩过多少人的脚、撞到多少人的肩、无视多少句骂骂咧咧的粗口;摩肩擦踵的那么大一群人堵着啊,也都没妨碍他的一路狂奔。跑过市局门口的那片血泊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一秒不停地继续往里跑——


 


“那边那位同志——说你呢费渡,你他妈的往哪儿跑啊?”


 


他从来不知道“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来”的这句比喻竟然可以这么真实,虽然他不确定这阵狂跳是因为惊恐、惊喜还是单纯的运动过激。他不在乎,他现在就可以干脆大方地吐了胸口这颗心,马上交到骆闻舟手里。他这么想了,所以也确实这么去了——他回过头,绕开身旁无数对手,只抓住了他唯一需要的那双。


 


他死死拽住了骆闻舟的手,认准了、没有错,头也不回地向着人群外面跑。


 


 


而骆闻舟就像曾经答应过他的那样:


 


他跟他跑了,如同一场私奔,逃过了每场近在眉睫的灾祸,逃向了他们永垂不朽的自由。


 


 


6*.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2021/02/15 23:59


*************************************


在老家过年,一天到晚热热闹闹得很难清净,睡前好不容易能静心的两个小时,临时起意写的短篇。动笔前其实没有任何构思,是大脑任由双手自己发挥的创作。老朋友都能看出来,跟我一直以来的语言习惯非常不同,但其实这套表达方式最贴近我现在真实的交流体系。有点像是配音演员的“本音”。


最近对于舟渡的感触和理解都写在这篇宏观且抽离的小散文里了,包括未完成的《依存地》表达的其实也是同样的思想。借用我现在微博置顶的一句话:“我们一定要手拉着手,从那种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幻觉中,跑出去。”


 


一起跑向明天吧,干杯为自由。


 


*写作BGM:SoulJa/青山テルマ《ここにいるよ》


*引用说明:“去阿尔卑斯山,不是棒棒糖上的阿尔卑斯山”是双雪涛老师的小说《天吾手记》里天宁对天吾说过的话。



连理

“这条路他们走了七年”

破停车场:

·人物属于Priest,OOC属于我


·2w,原创人物,时间线乱跳


·全是瞎编,有问题随意锤


 


 


1.1


 


“送呈  骆闻舟 费渡  台启”


 


费渡展开红彤彤的卡片,略微眯眼,一时觉得好玩儿:“一早就知道了还这么讲程序,陶然哥也太客气了。”


“客气?这还简略过了的。”骆闻舟才把卡片扔给费渡,这会儿正弯腰把鞋在架子上罗好。“他之前还很犹豫,旁敲侧击打探我意思,说要不要在你名字后边添上‘贤伉俪’。”骆闻舟直起身,抻个懒腰,“我名字,你名字,再缀个‘贤伉俪’——我靠,这不纯搞笑呢么。”


话落,费渡果真倚在门边笑起来。


 


一个“陶然”,一个“常宁”,呈出来和风细雨、稳稳当当的一对名字,婚姻大事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来得兼程前进、雷厉风行。


 


穆小青接到骆闻舟电话时瞪圆了眼。


“小陶?”她问,“真是那个小陶啊?”


骆闻舟承陶然嘱咐,请帖派出去前专程知会一声,此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地无奈道:“可不,您还知道几个。”


“没敢想是他啊。”电话那头愉快地笑上几声,而后话声忽然调转,穆小青的声音不如方才真切了,只若即若离地听见:“——你儿子。说是小陶要结婚……还能有哪个,陶然。……我哪知道,正问着呢……不是,你先好好看报告行不行,电话撂了再和你说。”


她重新把嘴凑回话筒边,解释一句:“哎,你爸事儿多。”而后又回到先前的感慨之中,接着叹道:“真没想到,这么快结婚了。”


 


她想起陶然来,记得小伙子白白净净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是非常和顺的性格。上一次碰见,他还挠挠头,笑曰,“我这种条件的,不敢想,只能顺其自然”——好一个“顺其自然”!没多久便顺到了开花结果、落地生根么?开心之余,穆小青不由觉得稀奇。


“年轻人是不一样哎。”她施施然道。


骆闻舟却不以为然:“人俩老同学了,有的是感情基础。您甭瞎操心。”


穆小青撇撇嘴:“哦,有感情。有感情又怎么着?小陶人毕竟温吞。上回见他,和姑娘讲两句话都闹个大红脸——又不像你,三两天不见拐个‘一生挚爱’、‘非他不可’回来,我说什么了吗?”


“哎我说——”骆闻舟对穆小青女士三句话不忘损儿子一把的“陋习”十分不满,明知电话不漏风,还是向“一生挚爱”指代的对象投去做贼心虚的一眼。


费渡正猫在沙发一边,插着耳机,膝头托着手提电脑,对着屏幕研究着什么。


 


穆小青耍过他一回便算,并不追击,笑盈盈道:“说什么说?就你废话多。有顶嘴的工夫不如代我和你爸跟小陶说一声,祝他快乐。到时候红包给他包个大的。”


话及此,骆闻舟暂且将牢骚抛到脑后,紧忙跟了句:“——那敢请好。他也就看着温吞,其实十成十足金驴脾气——你们坚持,他倒没法子;费渡和我,还有平时玩儿得挺好那帮同事,真是一毛钱别想塞进他兜里。”


 


“哈哈,小陶有脾气啊。”穆小青笑,“这么看倒是有点闪婚的道理。”


“什么乱七八糟的。”骆闻舟对此作出评价。


 


“哎,跟你聊个天儿真费劲。”她抱怨,却忽然话音一转:“哦——我知道了,没拣着你爱听的说是吧。”口气里揉着股莫名百转千回的笑意。


 


骆闻舟一时摸不着头脑。


 


穆小青清清嗓子:“小费,小——费——怎么样?这回爱听吧?”


骆闻舟面有菜色地捂住听筒,低声道:“这位女同志,您可歇会儿。”他瞥费渡一眼:“他挺好的。过两天我们过去。”


费渡闻声而动,抬头看向他,用口型比道:“妈找我?”


骆闻舟挥挥手,同样不出声:“你忙你的。”


费渡点点头,眼睛又回到电脑屏幕上。


 


穆小青说:“行,他还想吃醪糟吗?干脆一会儿让你爸把糯米蒸了。”


骆闻舟斩钉截铁:“别,我们刚约法三章,精制碳水量要严格控制。”


“又不跟你似的要健身,都快瘦没了,控制什么?给肥猫树立榜样?”


“——平衡膳食。”骆闻舟一套一套的,“还真就是因为‘快瘦没了’,更得好好吃。”


穆小青笑:“现在倒名堂多,知道讲究了。以前忙起来也没见你拿自己当人使唤。”


她总结:“少爷会疼人了啊。”


普普通通一句感叹,一经骆闻舟做贼心虚的耳朵过滤,那是十二万分的阴阳怪气。


 


尽管在斗嘴方面常常被穆女士捏了七寸,骆闻舟却天生不屈不挠,开口就想抬杠——好在半路跑出个救场的,插了一嘴。


“依我看,一锅差不多,不能再瘦了。”


——凡事以“猫”为轴心,不出意料是骆诚。


 


“啊?”骆闻舟没反应过来。


“什么‘树立榜样’——都该吃吃该喝喝,别瞎折腾。”他义正辞严道。


 


眼见话题要跑偏,穆小青在那边咳一声,提点一句:“大个儿,你和小费这周末就过来吧,商量一下给多少合适。”


骆闻舟随即应和,又顺水推舟地和骆诚汇报了陶然婚礼的前因后果及时间地点,岔开老爷子一不留神就指向猫的注意力。


“嗯,成。”骆诚惜字如金。只要不谈及动物,该男士显然是个比穆小青靠谱许多的交谈对象,骆闻舟不由感到心口一松。


“咳……那什么,刚听你妈提起来,你和小费要不要?”


骆闻舟:“……要什么?”


穆小青插嘴:“红包啊——要么被套儿?都成。” 骆诚紧接着:“家里现成有套红的,你们到时候拿走还能腾出点儿地方。”他又自觉很有说服力地补充,“苏绣鸳鸯并蒂莲,丝面儿的,便宜你小子了。”


电话那头即刻响起穆小青翻箱倒柜的声音——主人对及早摆脱这套床品显然颇为急不可耐。


骆闻舟:“……”


得,别指望骆家任何人能端个正形。


 


“哎,老骆,我怎么记得是在这个柜子里来着——”


“没看见?在不在储藏间?(“没见着啊——”)往里翻!嗨哟,算了,我来吧。”骆诚道。转过来对他儿子说:“先挂了,我去看看。”


骆闻舟:“不是您等……”


——已是忙音贯耳。


 


骆闻舟一脑门儿官司地撂下电话。


 


“怎么?”费渡端着电脑蹭过去。


骆闻舟摆摆手,决定暂且按下不表,免得崇尚设计感的费总提早受到审美上的冲击。他下巴向费渡电脑屏幕一扬:“忙什么呢?”


费渡摘一只耳机给他:“托朋友剪的,看看?你拷一份,让他们带去现场试一下效果。”


骆闻舟方才被一通折腾,心很累,一边把耳机塞进耳朵,一面将下巴垫到费渡肩膀上。


“什么玩意儿?”


费渡按下播放:“开场片。”


 


民谣吉他拨弦声起,画面里摇晃着太阳光斑和青翠的草叶;沙沙,沙沙,响动声混杂在音乐声里,轻柔地摩擦着鼓膜。


【该如何向你讲述这个故事呢?】——第一行字幕随音乐打在屏幕上。


【是从一个月前?】


画面一转,屏幕中出现陶然和常宁婚拍纱照的花絮:常宁帮陶然理领带,陶然对着她垂下的眼睫微笑。


【半年前?】


另一张相片叠加上去:是夜,演唱会场里昏暗不明,他们一人一支荧光棒,脸在闪光灯下泛着亮光。


【一年前?】


那是多年后阴差阳错的初次重逢,在一家西餐厅里。陶然正襟危坐,脊背紧绷;常宁单手支着脑袋望向相机,笑容舒缓。


【还是——】


 


骆闻舟向下瞄一眼时间线:“嚯,快半个钟头了,这么长?”


“青梅竹马,素材多。”费渡一帧帧仔细瞧,生怕遗漏了错误在上面,“客人入场开始放,放到尾应该都坐下了。之后看他们是想安排其他环节,还是直接出场。”


骆闻舟点点头,带得费渡半个身子跟着一起晃。费渡笑,侧过脸,拿鼻尖在他的太阳穴上蹭一蹭。


 


【还是——】


前奏行至结尾,在第一句歌词唱出的空档,背景图片切换:陶然和常宁身着运动校服,在其他面孔均被模糊处理的班级合影里,他们的笑脸遥遥相隔。


 


【——十六岁的夏天?】


 


2.1


 


费渡十六岁那年,骆闻舟二十三。


回想起来,他绝对不会称那年为很好的一年。那个夏天他年轻、资历浅,成日被胡乱使唤,有很多时间在路上,从一个城区赶到另一个城区,从一条街巷奔去另一条街巷。烈日凶猛,柏油路上蒸腾着灼灼热气;他像其中一块滚烫的石头,淌着汗,丢进水里都能滋滋冒响。


 


劳碌命啊。骆闻舟将瓶中最后一点儿水淋在头发上,甩了甩,感到脑袋中嗡嗡响个没完。


 


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噪音却不减,反倒越发聒噪得不像话,几乎要连成一片锣鼓喧天——忍耐片刻终于意识到,声音另有来源。


“喂,陶陶啊。”他接起来,切断了那股响声。


“闻舟,还在外边儿?”


“是啊,”骆闻舟说,“您老请假,无人相助,唇焦口燥呼不得——”


“哎,真的对不住,今天家里这边真是走不开。”


“开个玩笑,不至于。”他懒洋洋地,“什么事儿?”


“不是大事儿,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陶然答,“费渡他们今天补习应该结束了。他爸不在燕城,我想刚好过我这边住两天,也方便和朋友走动走动。那孩子静,一个人在郊区住,总嫌太孤独了点儿。”


骆闻舟第一时间腹诽:有那么听话,还真跟着补习?而后沉默一会儿,应道:“嗯,成呗。反正你自己租的房,犯不着参考我的意见。”


陶然说:“哎,对,但我这几天不有事儿,那什么——”


骆闻舟有种不详的预感:“——打住。退一万步,就算我愿意,你绑着他都不一定肯进我屋——”


陶然:“没有,我意思是,你接他一下。”


骆闻舟:“……”


 


陶然接着:“他学校不是在咱们辖区吗,平时上课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让他领你去。”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劳动你跑一趟,带他整下行李,晚上你俩饭我包了。”想了想,又添一句,“对了,先打个电话,免得扑个空。”


骆闻舟持续沉默。他把“你给他打呗”这五个字在心里揣摩一遍,觉得显得自己太过心虚——简直像怕那小鬼似的——到底没说出口。


“别发短信,直接打过去。”陶然叮嘱,“刚换手机没他号对吧,你记一下——”


骆闻舟听他絮叨,心不在焉道:“没事儿,他号我知道。”


陶然愣了愣:“……哦。”


“哦什么。”骆闻舟莫名觉得有点儿窘,“他那种花钱买的号多好记,这要都能忘我干脆别干这行了。”


陶然:“这样啊,没注意过。”


骆闻舟:“……”


陶然:“成,先这样,有事儿联系。回见啊。”


 


劳碌命啊。骆闻舟站在费渡学校门口,将烟圈儿和叹息一道吐出来。


五通电话,全部占线。他要是能分身,真恨不得对还有耐心等在这儿的自己行个抱拳礼。


 


“劳驾,方便借个火吗?”


骆闻舟张开眼睛。来人鼻头上一层汗珠,缩着脖儿,眯缝着一对肿泡眼儿看向他。


骆闻舟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男人咬着烟屁股,一手遮风,连按好几下才点上。


“多谢。”他递回来,走到相邻的树荫底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掏出手机。


骆闻舟继续闭目养神。


 


“喂,喂。听得见吗?”男人说,“哎,是我。刚才接电话不方便。”


“我在大街边儿呢,不吵就怪了。”


“出来抽烟呗。”他说。


 


“这有什么可为什么的?哎,我前两天才刚受到教育,跟你说啊:‘校规第七条,禁止在校内吸烟,违者处分。’——听懂没?”


“服,哪儿敢不服啊,”他鼻子里喷一声,笑起来,“我特别服,心悦诚服。”


他嗓子呜噜几下,“呸”地吐一口痰,紧接着:“之前?之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家领导说了,‘觉得我有教师的自觉性’——现在?那是‘希望我好好起到表率作用’。”


“不是同事,被一学生告的。”


 


“我们班的,说了你也——哎,别说,你还真说不定知道。”


“‘费’,‘浪费’的‘费’,能猜着吗?”


 


骆闻舟缓缓睁开眼睛。


 


“可以啊这理解能力。”男老师两只眼睛眯成细缝,将存在嘴里的烟长长吁出来。


“嗨,少爷么,惯的。我小时候天天吸我爸二手烟,敢嘟囔一句?一脚就过来了。”


 


“可不,‘教养’,什么叫‘教养’。哦,现在学起人模狗样那套了,往前老规矩倒丢得一干二净。‘尊师重道’,‘尊师’——这是要忘本啊。谁还记得?谁还在乎呢?”他此时收起了笑脸儿,显得颇有些愤愤。“不过这确实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主——我不是骂人啊,真事儿。前两年他家不是出了个新闻吗,他妈——”


 


“——没错。嘿,真没看出你记性挺好。”


 


骆闻舟重重清一声嗓,感到一股尖锐的东西要破胸口而出,他咬牙压下来。男人被声响惊动,瞟他一眼,又毫无介怀地回到对话中:“娇贵,是娇贵,一家都是贵人,碰不得的。”他又呼哧呼哧笑起来,“有一回是干什么来着——生物课吧?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少爷病一犯,脸色惨白,可给他班主任吓得。”


 


男人咂巴咂巴烟屁股:“——别说,还真没有。我本来也觉得坏菜了,可后来他班主任忙活半天也没联系上他爸——都说了,毕竟贵人么。反正这事儿就算过了。”


 


烟雾从嘴里缓缓漫出,他拿腔拿调道:“是啊,是说么,不用和这种小子计较。所以我也没置气啊?我像吗?我至于吗我?”他点点手指,一丝烟灰抖落下来,“再者说——”


那边似乎插了嘴,他停顿一下。


“哎,不叫‘下海’好吗。”男人一双眼睛颇为愉快地眯起来,“是人家‘诚邀’我——‘诚邀’,什么概念。”


 


“反正,哈哈,今儿个最后一天了,往后有的是逍遥日子。要我说,什么叫有尊严地活着?这才叫有尊严地活着。抽根儿烟被赶到大马路上?这他妈是给人当孙子呢!”


他抬手擦擦嘴,瘾还没过完,只觉得面前又多了一道荫凉。


 


“真他妈长,”骆闻舟说,“有完吗还?”


男人抬眼看他,满眼狐疑。


骆闻舟笑了笑:“敢请好要滚蛋了,我还纳闷儿这怎么满地大小便,一点儿为人师表的架子都不端着。”


男教师“腾”一下脸红了,嘴巴形状一会儿成“啊”,一会儿成“哦”,哦哦啊啊了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节。


 


“要走早说啊。”骆闻舟把袖口慢慢悠悠地往上卷,男人下意识瑟缩一下。“我还在那儿怕你给他穿小鞋玩儿阴的,装了半天孙子。”他懒洋洋道:“差点儿没憋死,费渡那小兔崽子欠我欠大发了。”


 


“费、费,”男人方才“豪言浪语”的不羁形象怎么也拾掇不回来,两片黏着口垢的嘴唇憋屈得直打颤,“不是,兄弟,你看,误会,我不是那意思……”


 


“别怂啊。”骆闻舟说,“我不是他什么人,您接着说呗。别明儿了,就从今天开始吧,不是要逍遥吗?”他眯了眯眼,提高嗓门,“不是不当孙子了吗?——啊?”


男人手一抖,一不小心合起电话,“啪”一声响,自己都被这动静吓了一激灵。


 


“瞧你丫那操性。”骆闻舟嗤笑一声。“不说是吧。”


“——那就滚蛋。不许再给我提他一个字儿。”他盯着男人湿漉漉的额头,一字一句,“听见吗?”


 


凡事沾上费渡,好像便只剩下“流年不利”四个字——好比骆闻舟现在感到气血上涌,晕上加晕。


他气为师者不尊,气费渡只字不提,也气对此毫不知情的自己。可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干系呢?他的气是无根的气,没法向任何人讨说法,只能自己憋着。


 


一般情况下,一八尺英俊小伙儿黑脸杵着,大多人不会无端去招惹。可大千世界包罗万象,总会碰到些闲得格外发慌、闲得令人拳头痒痒的神奇生物,可谓是马中赤兔,人中费渡。


彼时这位少年豪杰才出校门,站在两米开外,以不咸不淡的口吻作细针,刺向骆闻舟这个一肚子火儿的皮球:“骆警官,别来有恙,印堂发黑——多半肾虚啊。”


 


五通电话没联系上的“大忙人”见面便出言不逊,骆闻舟一时气短,很想问问他生物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话刚到嘴边,好像又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生物课……脸色惨白……半天没联系上人”,心里登时绊了一跤。于是踟蹰一会儿,到底没接费渡的茬。


 


难得没看见一戳就爆的骆闻舟,费渡有一丝丝讶异。他眨眨眼睛,趁上一句话的热乎劲儿还没彻底散尽,接一句:“陶然呢?”


 


“陶然呢?”——长久以来,这三个字在骆闻舟和费渡的口头交流中可等同于常人间“吃了吗”的问候;不以它开头,基本无法和平开启一段对话。


不幸,今天的骆闻舟从各方面看来都不处在一个可和平交流的状态。被轮番气上半天,此时他觉得这话格外刺耳,除了对方“故意寻衅”外,着实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于是他说:“五通电话,全部占线——我在这儿恭候大驾多时了,继承人的确是不同凡响。”


费渡轻轻拧一下眉头,感到了骆闻舟话语中的不满:“骆警官,你临时起意,也没提前通知,我的手机没道理为你空闲吧?”他微笑,“还是又调解社区矛盾失败,拿我撒气?”


 


“费渡,别怪我没提醒你。”骆闻舟也笑,却实在与“和蔼”沾不上边儿,“你呢,最好少说两句。今儿晚上去陶陶那儿吃饭,你不会想我现在来‘调解’下我们俩的问题吧?”


 


费渡收了笑容,冷冷地看着他。


 


骆闻舟不想理会,掉头就走,半天却不见有足音跟上来,猛一掉头:“你他妈走不走?”


费渡笑一笑:“不劳费心调停,您自便,我自理。晚上见。”


 


骆闻舟“哈”地笑一声,一瞬间感到头皮一麻,一直隐痛着的太阳穴仿佛炸开了,将尖锐的疼飞射到整片后脑勺。他强撑着迈开步伐,缓缓走到一条长椅边儿坐下,头垂着。


 


校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学生,有的推了自行车准备回家,有的等家长来接,嘻嘻哈哈的。有几个学生和费渡道别,费渡回应上一两句,听上去是笑的,却也很疏离。疼痛渐渐温驯起来,骆闻舟喘息片刻,想道:我至于吗?


跟一小毛孩儿较真儿,骆闻舟摇摇头,有病吧。


 


不知过了几时几分,方才等半天也等不到的脚步声忽然传到他耳朵里,晃了半圈,轻缓而犹豫地落在他身旁。


“哎,”费渡低头看他,“……怎么了?”


骆闻舟勉力支起一点眼角,挥挥手,没搭腔。


炮仗砸下去愣是一个响儿都听不见,费渡倒也不显得恼火,隔了两步慢悠悠问:“还活着吗你?”


骆闻舟嗓音暗哑:“……只要您免开尊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费渡笑起来。


“老大爷,劳驾腾点地方。”他将骆闻舟衣摆扒拉开,空出一块位子,在可行动范围内找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热度和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漫散过来。


骆闻舟如临大敌,迅捷地往长椅那端滑过去。


费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嗤笑一声:“骆警官,你有意思吗?”


他把一个水瓶横放在长椅上;一推,它便向骆闻舟滚过去。水瓶碰到骆闻舟的腿,又咕噜噜往回转了两圈,停在他们俩中间。


 


费渡说:“喏,劳驾别中暑了,不然我还得找个——不,起码俩人搞搬运工作。”


 


骆闻舟没说话,拧盖儿一口气灌了半瓶。


 


费渡看着前面,静静听他喉头滚动的声音。


“我刚刚是有个电话,打了比较长。”他突然开口,“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骆闻舟没想他还会主动解释,有点讶异。他侧头看,觉得费渡面色忽然变得很古怪,几乎有种不合年龄的肃穆;这个发现使他莫名心头一沉,没能轻佻地问出肚里的话:还处理——半大孩子你懂什么你?


于是他点点头,回过来,又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


 


蝉鸣绵延不绝,小锯子一样,一下下在神经上割。


 


这一刻,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起。


 


阳光斑驳,草叶摩挲声不绝。费渡仰起头,忽然心血来潮,指尖轻轻掠过悬在头顶的花儿;它们像铃铛一样在空中摆荡。骆闻舟好巧不巧这时转头:“哎,你……”其时花还在晃,费渡的手尚且没来得及收回来。


骆闻舟吞了后半句,若无其事地扭回头去,假装没看见此等略显孩子气的行径。费渡脸色如常,手放回座椅上,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儿。


 


“娇贵”是那狗屁老师的说法,陶然不止一次形容他“懂事”,几个前辈有事没事念叨他“心思重”。可费渡就是个小屁孩儿,世上好像只有骆闻舟这么想。


怎么就“小屁孩儿”了呢?——可惜没人刨根问底地问他这个问题。就算有人问了,骆闻舟也绝不会将半个好词儿用在费渡身上。他会说,“小屁孩儿”和“讨人嫌”差不多一回事儿,领会精神就成。可至于他是不是真这么想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细揣摩,遑论要求他人细究。于是“小屁孩儿”这个称谓涵义中所包含的那一丢丢“纯真”的意味,便永远不得为第二人知晓了。


 


“走了,去收拾东西。”


“……哦。”


“……”


“……错了,右拐。”


“……”


“左,左。不认路别硬抗,老——”


“……”一声闷响。


“……骆闻舟!”


 


十六岁和二十三岁的夏天,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说。


 


回忆的篇章总是被描绘得温情脉脉。其中相遇、别离、重逢、相守,任何一帧截出来都饱含对美好未来的预示。新人仰头看着屏幕,间或在台上相对一笑;在对昨日的感怀之情中,爱意的涟漪忽而泛起,于心头荡漾。


可费渡和骆闻舟的过去再怎么粉饰也就是这个样子:骆闻舟在费渡脑袋上落一记凿栗,脑袋的主人瞪开眼睛看他,万分惊愕——在他们漫长的相处里,唯有这样的针锋相对最多,也最具代表性。沉默的应答、不足为道的龃龉和令人难堪的默契,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关于过去的全部。


 


1.2


 


“全、全部?”男人大着舌头,“就这么多?怎么能——陶副你可不、不局气!”


周遭损友全喝得兴致高昂,渴求新鲜八卦的眼睛全数聚焦在他身上,陶然一脸无奈:“——就这么多。人也见过几次了,能打听到的全被你们问了个遍,真没别的新鲜的。”


一群人哼哼唧唧地又琢磨起来:哎,问初次见面,问初次见面。——卧槽,什么记性,讲了快八百遍,我都能背下来了,“那时候上高中,她坐在我斜对过……”


啥时候喜欢上的?——一见钟情好不好!一眼!记了半辈子!


小常姐也是啊?——也是,上次她说了,你不在?你好像是不在。


哦,现在是交往中……哎哟,家有芳邻……——可不,在一块儿得有小半年了吧?陶儿,是不是半年了?


 


“啊。”陶然应一声,一个头两个大。“都这么久了,新鲜劲儿还不过啊你们?”


“唉,”骆闻舟叹口气,“当代单身青年,离群索居惯了,对一切事物心怀好奇,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他揣起双手,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欢迎八方来问”的宽容姿态。


 


只可惜没人搭理他。


 


说起来,人的好奇心可不就是这个样儿。对犹抱琵琶半遮面,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半句的,那求知欲是越燃越旺;对天天恨不得把故事抖落得一干二净,秀恩爱是拿手绝活的,真是一点儿精力都懒得匀给他。


 


可骆闻舟岂会为这点冷眼而有所收敛。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下划弄一番,夸张地摇摇头,叹道:“——还不来。”


郎乔翻个隐秘的白眼儿,啃口馒头片儿,把嘴堵了个严实。


肖海洋却是次次都给面子,一本正经地问道:“骆队,等人?”


骆闻舟粲然一笑:“等人接。”


 


这下众人倒被激发了——虽然懒得听该男子秀恩爱,但作为酒伴却是必不可少的——立马七嘴八舌起来:“老大,好不容易聚一次,这么早撤?”“老大,几点啊才?让费总一起坐会儿呗?”“哎,费总又没催,怎么这么自觉?头儿,咳,要我说你这觉悟——”


 


“真走?”陶然问。


骆闻舟:“他不能呆;这家伙喝酒醒神的,一小杯三小时内绝对睡不着。我不回吧,他又要等我。干脆陪他回家了。”


 


酒壮怂人胆;何况这帮人平时就不怵他,越发口无遮拦:“呦喂——回家——回家三小时内就能睡着了?”


骆闻舟一挑眉:“怎么,对细节感兴趣?”


 


不敢不敢不敢——他们连连摆手,笑成一团。


笑好了,一个青年开口:老大,保证,保证不劝费总酒——诶您好,劳驾来两听椰汁——怎么样?多坐会儿吧。费总也真是好久没见了。


 


骆闻舟不置可否,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小常也好久不见了。”他在杯口抿一下,蓦地开腔。“陶陶,怎么不约一起?”


陶然一脸“怎么又他妈来了”,无奈道:“大老晚的………环境也不好,麻烦人家。”


 


“……还这么见外?”骆闻舟笑了笑。


陶然也垂眼笑笑。


“没有的事。”他说。


 


一波吃食已被浪卷残云般扫荡一空,签子七零八落地散着。小年轻们脑袋挨脑袋围成一圈,开始琢磨下一波点什么。


 


“有烟吗?”骆闻舟摆弄了好一会儿手机,忽然问。


陶然去摸公文包,在边角里找到个压扁的盒子;还剩半包。


骆闻舟拿过来,没急着离席,站在桌边儿:“……来一根儿?”


陶然愣了愣,点点头,站起身来。


 


烟雾顺着肺管走一圈儿;吹着夜风深叹一口,陶然感到神经稍有松弛。


“心里有事儿啊。”骆闻舟说,用了一个肯定句。


陶然等着烟雾缓缓没过自己的眼睛,苦笑道:“嗨,我这点儿破事儿。”


他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突然开口问:“老骆,你怕过吗?”


骆闻舟正拿手机打字,不知道在忙什么;听见这话,摁灭屏幕,转头看他。


“我怕。”陶然闭眼,“我真怕。看见她就在眼前了,笑着。可总觉得远——我怕够不着她,拉不住她的手。”


 


骆闻舟沉默一会儿,笑了:“用问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前我快被那小崽子吓疯了。”


他吸一口烟,接着说:“原先我一直觉得,在一块儿么,自在就好。人和人的关系说到底都一个样儿,新鲜感褪去后余味是相同的。那种让人心跳、血压猛升的感觉是瞬间的化学反应,是激素水平短暂的涨落。”


“后来吧……我发觉这东西其实是走独木桥;永远不可能有安稳的一刻。我和他捆在一块儿,不是为了走得更好、更舒心;相反,我给他伤害我的权力,令我提心吊胆的权力。”骆闻舟笑起来,“可那就是我要的。”


“我怕,我是怕;路太多,时间太长。所以呢?我怕我也要他。因为他也要我;因为好的时候有,忧愁的时候有,世事本来就是这样。”


 


陶然笑:“我没法活那么理想,闻舟。我没法向她许诺:‘你来吧,我能帮你扛起一切将来的苦。’我得等,等到我能做出承诺的时候。”他叹口气:“我……”尾音渐弱,没能讲下去。


 


“‘等’,陶陶,接着‘等’。今儿是等涨工资,明儿是等晋升,还有买车,还有攒够首付,还有一切安定下来,再然后呢?物价一直在涨,凶犯一直都有,你有多少时间可以浪掷,她呢?她等得来那一天吗?”


骆闻舟沉默片刻,接着:“陶陶,我不是想逼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告诉我我立马闭嘴。我问你:你是真的想等吗?”


 


陶然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应答。他闭着眼,酒精使他感到眼睛酸涩,太阳穴突突地疼。头一次,他放任那些情感在心里左突右撞。


骆闻舟瞥他一眼,见他收了声,只好仰头,眯了眯眼睛:“天气不错。”


陶然随他去看天上的月亮。


骆闻舟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再没什么明天早上,这一聚就是最后的晚餐,这会儿的月亮就是最后的月亮——今晚大家一起嗝儿屁着凉。现在她站在你眼前,你还有一分钟,不,就三十秒的时间。你要说一句话。就一句,非现在说不可——如果在你一脑袋浆糊里还有一句是重要的。陶陶,你想说什么?”


陶然张开眼睛,缓缓将烟吐出来。他在五光十色的夜中看见她的面容。多少次他梦见她,坐在窗边儿,对着课本念,脸颊上一圈被阳光晒得金黄的绒毛,像月亮,像风。可人如何有资格去拥有一盏月亮、一段风呢?——那是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影子。过去他一直想: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只因一生要背负的秘密实在多得说不到尽头。之中有一个酸涩又甘之如饴的,已经太难得;那么未曾揭封,又怎么敢感到太遗憾。


 


可此刻她的影子在袅袅烟雾里浮现,在他湿润的视网膜前轻轻颤动着。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说。只有十六岁。额头洁白,嘴唇柔软。笑起来能催开整个季节的花儿。


 


没有吗?也许是有的。一直都有。


骆闻舟说什么来着?如果只有一句话是重要的。


 


只有一句话。


 


关于捕风,关于捞月亮,关于他是如何——如何舍不得让这个秘密永恒地沉寂。


 


“我会对你好,一直。保证尽全力。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能,”陶然说,嗓音有些颤抖,“我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吗?”


 


语音落地,半晌没有人声。昏鸦“啊啊”嚎着飞离,途经好奇地俯视着人间的月亮。好一会儿,骆闻舟自顾自笑起来:“可以可以,感觉对了。咳——就是孤男寡男的,略显诡异。”


陶然感情方面一向是个闷葫芦,这会儿回过神儿,也顿觉稍有尴尬。


 


骆闻舟摇摇头,啧啧道:“好在能自证清白——” 他转头,“费事儿,你和小常听清楚了?可不是冲我啊。”


 


陶然一口气没提上来,讶异地转头,差点儿栽在地上。费渡在笑,和骆闻舟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常宁站在费渡的身边,穿着职业女性的风衣。她无需雕饰也是美的,却扑了粉,因为眼睛下无可避免地冒出一些淡淡的斑痕。那里还有一些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加深。


她快三十岁了。


 


眼下她双手交叠掩住口鼻,脸上亮晶晶的。她在哭。


 


2.2


 


“‘让我说说我有多抱歉吧。’面包师说着,把胳膊肘搭在桌子上,‘我只是个烤面包的,我不会声称我是什么别的东西。可能有过一次,很多年以前,我曾是个和现在不同的人。但我已经忘了。’”


 


费渡一激灵,安稳的睡眠被撕开一个口。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阅读软件仍在尽职地念着。费渡伸手去够,想看眼时间。


 


“‘你们可能需要吃点儿东西,’面包师说,‘我希望你们能吃点儿我的热面包卷。你们得吃东西,像这样的时候,吃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儿。’”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玄关处忽而有淡淡的光打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黑暗里,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过来。


 


“在这儿干嘛呢?都几点了?”骆闻舟问。他压着嗓子,怕惊散了费渡残存的梦:“让你别等我,回床上睡,讲不听的?”


他把手机从费渡手里抽走,关掉软件,一矮身把他抱起来。两只猫在角落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骆闻舟几乎能依此想象出它们此起彼伏的肚皮,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鼓风机。


 


“厨房里有汤,”费渡说,“喝完把火关了。”


“……”


“……还是要我陪?”他低声问,带了鼻音和笑意。


 


骆闻舟原地站了一会儿,长长叹口气,将费渡放下来:“去披件衣服。”他揉揉鼻梁:“我下点儿面条,饿瞎了。”


 


凌晨两点,燕城下起雨。


灶台上放着飘着两根细面的汤锅。餐厅里亮着橘黄色的灯,有轻微碗筷磕碰的响动。


 


费渡撑着脸,看骆闻舟埋在面碗里的脑袋:“没跟他们在外面吃?”


“没吃多少。”骆闻舟喝完最后一口汤,“有两个新来的喝断片儿了,折腾半天才扛进车里,吃了也耗没了。”


费渡递张纸巾过去:“汤还有。”


骆闻舟:“不用,大晚上的,半饱就够。”他胡乱擦擦嘴,把碗收起来,往厨房走。


 


费渡跟过去。


 


“今天碰到小常姐了。”他说。


“这么凑巧,”骆闻舟随口问,“在哪儿?”


“办公室楼下,她刚好在附近见完客户。”


骆闻舟把碗抹干,甩了甩手:“嗯,怎么样?人还好?”


费渡没即答。骆闻舟有点纳闷儿,转头看他。


“干嘛?”他说,拿手在费渡眼前晃晃,“不至于吧,有这么帅?”


费渡盯了他一会儿,没接茬:“……陶然哥最近挺好的?”


骆闻舟收起手,缓缓直起身来:“怎么?”他问:“不是吧,有矛盾了?他俩?想象起来可有点难度。”


费渡摇摇头:“——我不确定。既然你没看出什么,那应该是没什么。”


骆闻舟说:“别介,既然人精费总看出什么,那一定是有什么。”


费渡笑起来。


 


骆闻舟说:“他平时不怎么提小常,就算提起来——你也知道——也是那副话说不利索的样儿,我可能没注意。”


“小常姐倒没说什么。”费渡说,“就是觉得提起这事儿的时候,有些距离感。”


“他们俩人好,好得过头了。”费渡接着,“事事考量对方的情绪当然重要。可要走到下一个阶段,总得迈过‘相敬如宾’这一步。”


骆闻舟看着他,一眯眼:“是吧,战略性耍流氓的重要性你领教过了。”


“唔。”费渡非常坦率,“师兄高招,本人招架不来——指导陶然哥如何‘耍流氓’的任务可能要劳你费神了。”他轻轻按住骆闻舟滑进他上衣下摆的手:“当然,物理层面上的最好不要教。”他笑着,嘴巴贴到骆闻舟耳边,“毕竟像我这种对耍流氓耐受力极高的比较稀少。”


 


他们靠在灶头上温存了一会儿。


 


“我留心一下。”骆闻舟把头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先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得对你陶然哥有点儿信心。”


费渡双手搭在他的后颈,在他面颊上亲一下:“我有。”他轻声道,“他人好,真心想要的,都会有的。”


 


这话十足温良,太不“费渡”了;骆闻舟略有诧异。


“可以啊宝贝儿,神卦灵兆。”他啧啧,“帮我算算?”


费渡轻轻挨过去:“你想要什么?”


“我还真想起来一个。”骆闻舟吊儿郎当地,“——你猜?提示一下,适合夜半无人,偷偷摸摸地干。”


“会实现的。”费渡抿一下嘴,在他耳边悄声道,“……我来帮你。”


骆闻舟笑了笑。


“过来。”


 


凌晨三点,费渡坐在副驾驶上,被绑好了安全带,仍然没反应过来。


“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骆闻舟挂了档,“光在他老人家那儿挂了号,正事儿一直没办。”


费渡一脑子浆糊:“……谁?” 什么老人家?


“没谁——玉皇大帝他老人家。”


骆闻舟一脚踩下油门。


 


过去关系晦暗不明的时候,骆闻舟尚且扯个“幌子”,板着个正经脸把人骗过去;如今摊开铺平、尘埃落定了,便光明正大地干起夜半绑人的勾当。


要说真有什么可执着的,似乎也不是。


可再多的亲密接触都无法撼动没实现的愿望;空落落地剩在那儿,总觉着称不上十成十的完满。


 


只欠一座钟鼓楼,一个情人镜,将一切缺口填平。


 


夜风清朗,月亮皎白。


一步步被领向阔别许久的钟鼓楼,费渡忽然发觉出时间的迁徙。一年了。他想。一晃神,又觉得今夜恰似过往的夜晚;略微绷紧的心情和当时别无二致。


 


“天人同心——”骆闻舟拍拍大石头平滑的打磨面,以一种略不屑的口气把上面的字样念出来。“这玩意儿怎么能火爆呢?你觉不觉得咱小区后面那假山比这个气派?”


——亏他想得出。这么青睐假山,怕不是属猴儿的。


费渡抿抿嘴,什么都没说。


“半天不张嘴,紧张了?”骆闻舟问。


“不,看有没有藏身的地方。怕一会儿巡逻员搅局,师兄又要策划一次夜奔。”费渡微笑,“不开始吗?”


 


骆闻舟看他一眼,退回来,和他并肩站着。


“行啊——费渡,我有一个问题,你愿意给我答案么?”


费渡此时此刻站在这面坊间传说缔结姻缘的石镜面前,做出了种种古怪的联想,口吻暧昧道:“嗯,我愿意。”


 


“那好,”骆闻舟转向他,“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在停车场里,冷链车爆炸,你嫌命不够长扑过来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费渡没想他突然来这一出,愣一下,第一反应又是打太极:“师兄,往事不可追,当下没有更重要的东西要问我?”他狡猾地笑,“还是要我来?”


 


骆闻舟盯着他好一会儿,直盯得费渡后背发僵。他眨眨眼,刚想开口打破僵局,骆闻舟却蓦地笑起来:“宝贝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真没谈过恋爱。”


万花丛中过的费总生平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被噎得一时没话讲。


 


“面儿上打情骂俏倒是熟练,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就懵了是吧。”骆闻舟啧啧道。“没事儿,师兄陪你多练练。多练练就好了。”


他很欠扁地把爪子伸过来,蹭蹭费总的脸颊:“毕竟是初恋,比较纯情,面子薄情有可原。”


费渡:“……”


 


骆闻舟说:“我先做个示范?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费渡木然地看着他。


 


“没有我就自便了啊。”骆闻舟说。“咳。”他假正经地清清嗓子,“我……”


 


“我不知道。”费渡说。


骆闻舟收了声。


 


费渡沉默一会儿,开始微笑:“我不知道。”他轻轻地,“人在呼吸的时候在想什么?人第一次尝到甜味就觉得喜欢,尝到苦味就皱眉的时候,在想什么?”


 


骆闻舟静静地看着他。


 


他低头笑:“我不知道。我只能揣测,心是不可抗拒的。无论怎么施加强力篡改它、掩埋它,在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它永远是人行动唯一的准则。”


 


“哪怕从第一天起,就被一遍遍教导‘从心是软弱与不健全的’呢?更多的时候这种规训强硬而有效,可总有一刻,行动背后蕴含的抽象概念不再重要了——我不得不选择‘软弱’,就像我不得不吃、睡、呼吸。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还能看见你站在那儿、在这个世界之中,”他微笑着看向骆闻舟,“我才能活下去。”


 


万籁俱寂。


费渡听见自己的心在跳了;一声,两声,三声。他合上眼睛,将呼吸放长,渐渐地,像潜水者缓缓浮出水面,听到天地间的声响:蝉远远地叫,有风,布料相摩擦,脚步踢踏着,向他走过来。


 


骆闻舟抱了他。


“别闭眼,宝贝儿。”他说。


“心跳得真快。”骆闻舟笑了,“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问了?天人同心——玉皇大帝他老人家听见了准得发一打证下来。”


“但流程总得走一遍才算圆满,所以我还是代他问一句——费渡同学,”骆闻舟没绷住,笑了一声,将话头重新捡起来,“他问有个人很爱你,想和你成个家,你愿意吗?”


“……我已经有一个家。”费渡回答。


他补充:“——不过先上车后买票也没关系。”


 


“所以呢?”骆闻舟问。


“嗯,愿意。”


 


“好,”骆闻舟笑起来,很欠扁地在他屁股上拍一下,“心愿已了——收工。”


 


凌晨四点半,归程路上,骆闻舟的肚子又饿了起来。


汤还有。他想到柜子里还有一包没拆的细面,打算摊两个蛋,再煮一锅。


 


“‘吃点儿东西很好,’面包师看着他们说,‘还有呢。都吃光啊,想吃多少吃多少。全世界的面包卷都在我这儿呢。’”


 


费渡的手机横放在膝盖上,仍然外放着那个倒霉的读书软件。他靠在座椅上,又睡着了,街灯掠过他低垂的睫毛。今夜他睡得未免太多,也太踏实,骆闻舟怀疑他下午偷喝了酒。


 


“面包师讲起那些他为了别人的聚会和庆典做过的食物。那些手指深的糖衣。那些插在蛋糕顶上,象征新婚夫妇的小人。他是个面包师,他很高兴自己不是个花匠。他觉得喂人更好一点儿,无论何时,面包的味道都比花要好闻。”(1)


 


骆闻舟摇摇头,无奈地笑一笑。


街灯辉煌,高架桥空空荡荡的。燕城的夜晚里,他们的车疾驰在回家的路上。


 


1.3 红


 


骆闻舟打开门。


费渡伏在书桌前,穿着酒店的浴衣,没有抬头。


 


他们同时向对方发问:“布置好了?”“改完了吗?”


 


安静片刻,两人一同笑起来。费渡侧头看他:“怎么样?”


骆闻舟说:“看了眼,没什么大问题。篷房里的灯串儿破了俩,用剩余的重新调整一下倒也看不出来。”


费渡点点头:“唔。”


骆闻舟走过去,看见费渡手中的稿件凡空白处挤满了批注,凡落字处尽是划线与修正,彻底成了个大花脸。


费渡说:“他们策划给的这个不行,我还是重新写一份。”


骆闻舟问:“现在?明天可就上台了。”


费渡将手中稿件翻过来,落笔在干净的纸面上:“要不了多久,”他抬头对骆闻舟笑一笑,“有师兄帮忙的话。”


“用得着我?”骆闻舟挑眉,“这位小同志不是非常精通于进行一些文学创作?”


“当然。”费渡抬手,把骆闻舟的头带下来,迅速接了个吻:“辛苦你,这是预付。”


骆闻舟:“……”


 


一招何以屡试不爽?只因“美色”在骆家是硬通货。


骆闻舟从餐桌旁搬把椅子凑过去,感觉自己有点儿像监督孩子写作业的老爹。


 


晚上好。


今天是陶然先生和常宁女士生命中一个特殊的日子,能和在座各位一同分享这个时刻,我感到很荣幸。


 


陶然先生——对我来说,更熟悉的叫法应该是陶然哥——从我十四岁那年负责我母亲的案件起,一直对我多有关照。那时候我不大懂事,非常棘手


 


骆闻舟单手撑着脸,缓缓道:“能不能换个词儿?”


“哪个?”费渡笑。


“——明知故问。”骆闻舟手指在最后一个词上点点,“用不着这么夸张,你,咳,那时候还行。”


“挺乖的。”他说,“除了对我。”


 


那时候我不大懂事,很能添麻烦,也很不擅长和别人相处。陶然哥却是一个顽固的好人;认定要管,就真的一直管下来。几年来,大大小小的假日里,他家的餐桌旁总会有一个座位留着,等我来。到今天我能想起很多类似的场景:一个方桌挤满了人,他们嘻嘻哈哈,互相开着玩笑,也不会冷落中途插进来的问题儿童。桌上摆着菜,盘子叠着盘子,很密集,大多是肉。骆警官——陶然哥最好的朋友,会满脸油烟地从厨房冒出脑袋。旧木柜上的电视回放着过时的电视剧。头顶的灯是昏黄的,嗡嗡细响,间或闪动着。


我小时候不太清楚生活是什么,它是一个我没怎么接触过的概念——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就是从那些餐盘、那盏灯开始,生活头一次拥抱了我。


 


骆闻舟:“……费渡。”


“嗯?”


“没事儿,叫着玩儿。”骆闻舟道,在费渡头上呼噜两下。“……一会儿去陶陶房间喝一杯?”


“酒当然是好的。”费渡眼睛眯起来,“但新婚前夜,把新郎官灌多了,是不是不大厚道?”


“三分颜色开染坊啊你。说了一杯,还打算喝多少?”


费渡迅速转移话题:“把小肖几个也叫上吧。今夜分房,陶然哥估计一个人在那儿干紧张,还不如热闹一下。对吧,”他微笑,“——哥?”


“你先写,我问问他们。”骆闻舟把手机掏出来,在费渡落笔的间隙开口道:“一杯,听见没?叫哥也没用。”


费渡:“……”


 


骆闻舟继续看手机,面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多巴胺释放增多令人欣快,缓解焦虑;血管舒张使更多血液流往四肢躯干,短暂地带来温暖的感觉。费渡,”他停顿一下,“酒精对你来说到底只是有味儿的饮料,还是——”


 


“药?”费渡接上。“……你是在担心这个?”


骆闻舟:“……”


 


费渡注视了他一会儿,把笔放下,笑起来:“只是饮料,真的。”他在骆闻舟耳根啄一下。


“就一杯。我记住了。”


 


当然,人无完人。


这世上人有很多,却也很难见到像他一样,十年如一日般不灵通的。陶然哥不懂钻营,不懂利用,不懂话中有话和弦外之音,连句俏皮话都要人教。他似乎和一切精细的东西绝缘;袖扣别不好,领结的打法学了一下午,最终还是没有学会。


 


可同样的一双笨拙的手,也曾经擦去过小孩子的眼泪,揽过失独老人的肩膀,敲响过千百受伤者的家门。人当然有很多东西是需要不断习得和打磨的,可还有另一些东西——珍贵之处就在于它与生俱来,并在风雨之后,始终完好如初。


 


这样的人很少,也常常遭人非难:人们总在追逐玲珑的心、精巧的手段,觉得以最自然的姿态无法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上活下去。


而我今天站在这里,感到最高兴的是能够见证:人终究可以这样活着,并且获得幸福。




“十点半过去。”骆闻舟说。


“讲好了?”


“嗯,一共七个人。”


“酒呢?”


“隔壁那俩结伴买去了。”


“可能来不及。”费渡放下笔。


“写不完?”


“估计是。”


“没事儿,让他们先过去。我等你。”


 


“不用,到点了去吧。”费渡说,“写完再抄在手卡上,还得要一阵子。”


“而且现在是陶然哥急需人谈心的时候。”他微笑。


 


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想。


在这些花束和酒杯的对面,我看见陶然哥正在变成一个不同的人。这种改变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在目睹他第一次看见小常姐的时候,一向沉稳的陶然哥几乎飘得找不见北;或者也可以在那之后,以往见到人话都讲不利索的他,干脆而果决地许下了承诺。人的性格决定他会依照怎样一种惯性行事,而我想,能够让人心甘情愿地打乱步调的对象,大约就是生命中正确的人。


 


今天过后,他将面临更多的改变;担负一些全新的责任,走上一条未经开垦的路。在兄长、同伴、挚友之上,他成为丈夫和将来的父亲。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和我一起举杯庆祝这一刻,因为


 


敲门声响起,毫无预兆。五六只手的动静,有的在叩有的在拍,听起来雀跃而迫不及待。


骆闻舟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费渡的手稿:“来么?”


费渡回头:“先去吧。我过一会儿。”


“房间号知道吗?”


“知道。”


“好。”骆闻舟站起身,在费渡发旋上亲吻一下。


他吊儿郎当地往门口走,高声道:“扰民不扰民——别拍了,门板都给你们卸下来。”


 


费渡看着他被哄闹着拽出去,和探头进来的几个小青年打个招呼:我一会儿来,你们玩得愉快。


门关上,他笑一笑,重新拿起笔。


 


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仪式本身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意义全凭人自己去赋予。


今天我看见了鲜花和气球,看见熨贴的西装和裙摆;对任何在场的人而言,这是重要的一天。所以干杯之前,我想为这一场聚会、这一杯酒标定属于它们的涵义:在这个瞬间里,新的联系被缔结,新的可能性被打开。人感受到了爱,不再去惧怕未知的伤害与背叛,从藏身之所中走出来。


 


2.3 白


 


(“可一定有的。这世上一定存在走得通的路。你还小,你得相信它。”)


 


(“永远、永远,不要放弃寻找。”)


 


(“……费渡。”)


 


走吧。骆闻舟说。


他穿了白衬衫,前三颗扣子敞着,手上拎了条领带。


“……这么正式?”费渡笑,“我帮你?”


骆闻舟自己上手开始打,倒很熟稔。他深深看了费渡一眼:“不喜欢?”


费渡没直接回答:“前两天还‘下辈子不想往脖子上套东西’——不是么?”


“能一样吗?”骆闻舟说,“给人当伴郎能和头回省亲比?”


费渡搞不大懂他的脑回路。


 


可有关骆闻舟,他不明白的事儿实在太多了,多一件也不算什么。好端端一个有为青年,商场上深谋远虑长袖善舞,工作中井然有序御下有方,一回家就莫名其妙地过上了糊涂日子。


可那到底也是没什么所谓的。


他觉得安稳。这就很好。


 


好比现在他们的车停靠在花店旁边。前两天骆闻舟说,一切由他弄就好。他语音笃定,费渡便随他安排。现在骆闻舟又开口了,他说,你去拿吧,报我名字就行。费渡也不多问,从善如流地下了车。


 


“荷兰进口的,货不多,最后一支。”花房姑娘笑得腼腆,“骆先生说一起拿给您。”


费渡愣了愣,轻轻抽出洋甘菊花束中独一支绑了缎带的玫瑰。转动花茎的时候,花瓣上落光的部分流动着奇异的暖黄色。


“夏阳,”小姑娘停顿一下,小心翼翼又磕磕绊绊地吐出英文的音节,“Suh-summershine.”


“品种名?”费渡问。


小姑娘点点头:“对的。”


费渡微笑:“他选的?”


“骆先生?本来他要包一束红的来着,嫌一支太少——”


“哦,听名字就拿了。”


小姑娘愣了愣:“哎,对的。”


 


费渡眼睛眯起来,笑得堪称灿烂,略显狡黠。


“谢谢,很好看。”他说,“以后会常来的。”


 


骆闻舟是很让人搞不懂的。


费渡抱着一捧花走出来,看见骆闻舟手搭在车窗框上,望向窗外,并不看过来。你很难弄清楚为什么一个人花了心思,还要神神叨叨地摆谱。


 


费渡打开车门坐进去。


“回来了啊,还挺快。”骆闻舟说。


费渡叹息:“还有我的份,真浪漫啊。”


骆闻舟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骆闻舟是会更多把戏的。


这点不止他自己清楚,费渡也记得。再往先一些的时候,他也很会玩儿。虽然不比费总排场巨大,但在讨喜方面绝不落下风。对他而言,得到青睐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他愿意,那么人人都爱他。拿起,放下,从来都不是难事。


——可如果情绪也有额度的话,那么他大概把一生中的“不坦率”都用在了费渡身上。


所以他答:“……啊,喜欢就好。”


他感到有些窘迫,像个少年人。


 


他沉默着上路,沉默着停好车,接过花束,又沉默着同费渡走上山坡。他用余光瞟见费渡不知怎么就将花别在胸前,与其说是扫墓的,倒更像个新郎官。


拾级而上,左拐,直行,再左拐。这条路走了七年,他们都不会忘记。


 


费渡走过那些小路时感到安宁。生与死的界限模糊起来,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仅仅是被一些沉睡者注目着。土壤之下,他们的鼻息平稳而温柔。


 


我来看她。费渡心说,像是解释给他们听。


 


墓园里寂静无声。


骆闻舟将花束轻轻放下。颔首,和她无言地对视一会儿。


还很年轻。仅从画面来看,说不好年龄。面色很白,眉目含水,看着湿漉漉的。也可称之为忧郁,但骆闻舟看了又看,也能瞧出几分似有若无的和蔼来。


费渡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抿一下嘴角:“她很漂亮。”


“嗯。”骆闻舟点点头。他偏头看费渡,说:“你很像她。”


费渡笑起来,似乎被话语里包含的迂回的褒奖取悦了。“受宠若惊。”他说,尔后笑意渐收,轻轻地,“……可惜。能像她一点都是好的。”


骆闻舟扯扯嘴角,仿佛想反驳点什么;临了,到底没说话。


 


费渡看他一眼,顿了顿,又笑着:“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说。”


骆闻舟偏头,回望进他眼睛,重复一遍:“没事儿,你接着说。”


 


费渡一时语塞,问:“……说什么?”


骆闻舟伸手把他滑下来的头发别回去,使眉眼露出来:“随便。你不想谈谈她么?”


 


费渡低头注视;她以忧郁的微笑回望费渡缓慢眨动的眼睛。一点笑意在他嘴角化开。


 


“已经这么久了。”他说。


白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曳动着,并不瑟缩,反倒显得极为舒展。


 


“八年——”骆闻舟接着。


“八年。”费渡轻声重复。“如果有因果,”他很快地笑一下,好像觉得这么说有点缺心眼儿,“应该已经过上很好的日子。”


“不用问。”骆闻舟很肯定。


 


费渡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地回过头。


“那些年她过得并不好。”他顿了顿。“……不太好。不像这张照片,也不像你最后见到她的时候——换了裙子,化了妆——大部分时候很狼狈,毫不体面。”费渡用手指轻轻在眼下的皮肤上点一点,“这里,”指尖滑去嘴角,“还有这里,”费渡微微侧头看向骆闻舟,眼光晦暗不明,“常年带着伤。”


骆闻舟去握费渡的手,让它不再停留在那些虚幻的伤口上。


费渡却很平静,慢慢地描述着:“她精神上问题很严重。没有得到好的干预,常常前言不搭后语的。偶尔出去,事情做不完整,小孩子都笑她。——倒也没什么。很难强求理解。我们毕竟是这个世界中的不健全者。”


骆闻舟静静听着,没说话。


 


“疯子,弱者,待宰的羊。”费渡笑一下,“这么想再正常不过——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不一定是这样。”


“处于她这种境遇中的人,往往因为痛苦而不得不欺骗自己。辱骂是情话,拳打是爱抚——她们必须得这么想,因为信仰决不能崩塌——哪怕代价是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肉体折磨。因为如果无法将暴力用诗意与爱包裹起来,她们的坚持便毫无意义。她们必须秉持着这点念头,必须这么骗自己,不然根本没法活下去。”


 


“她也是一样的。”费渡说。


“囚禁、暴力对待,”他停顿一下,“抗争了那么久,付出背弃亲情的代价才获取的爱只是幻觉。如果这种情况下她无法接受,需要活在编织的谎言中,没人能苛责。”


“——可她不要虚假的梦。她要直面那种生活,要清楚地意识到落在身上的每一拳里,并没有爱存在。”


费渡停了一会儿,重新捡起话头:“她要我记住,费承宇的所有‘规训’是彻头彻尾的恶,不会因为血缘而蒙上任何温情脉脉的色彩。我因为她的不妥协,而没有一直被蒙蔽在自我欺骗中。”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殉道者。”费渡说,“而我软弱,走不上那条路。”


 


“……对不起,”费渡笑了笑,垂下眼睛,“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


 


骆闻舟心平气和。他终于开口:“你说得没错。”


费渡侧脸看他,似乎有点讶异,而后眉头一动,又似乎变得见怪不怪起来。


 


骆闻舟说:“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但我也不想勉强你讲违心的话。”他长长地吁一口气:“我是真不知道。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


 


“我有一阵子的确忍不了你这样。你对自己没有一个客观的评判,非得把所有乱七八糟的词儿都用在身上才舒坦。”


“可到底,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从你小时候就是,每次都气得我够戗。在别人面前尽心扮演五好青年,好么,到我面前,画皮一掀,破罐子破摔,不找抽不快活。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忍你?或者说——”骆闻舟嗓音沉了沉,“那是最不堪的样子,是大可以把所有人蒙在鼓里,完全藏匿起来的样子;你为什么愿意让我看见他?”


“料定我会纵容你?料定我就连怀疑都会踩着一条小心翼翼的线?是吗,费渡。”


“既然是这样——”


“你可以说任何话。你愿意说,我就听着。你想讲什么就讲,你讲到什么时候我听到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无能也好、觉得自己辜负了她也好——怎么想就怎么说,随你便。我能忍的时候就忍,忍不住了冲你发个火;你有的你情绪表达,我也有我宣泄的出口——这没什么。可我需要你告诉我。因为我想知道,我想听;因为听完了我也有话想跟你说。我不怕冲突,只怕你因为不愿意惹争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不需要你做任何隐瞒和矫饰,不需要你觉得自己的想法摆不上台面。你做你自己就成,我永远爱你——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永远爱你。”骆闻舟看着他。


 


费渡也看着他,忽然笑出来。现在骆闻舟知道是什么害自己总要窘迫了:该严肃的时候不严肃,嘻嘻哈哈、自由散漫——这么一个人,实在是烦人得很。


可骆闻舟就像费渡拿他无可奈何般拿费渡无可奈何。所以他摇摇头,说:“……小崽子。”


然后也随着笑起来。


 


他捋一把头发,抹一把脸,转过身,端正地站着。他开始说他今天本来要说的话。


“阿姨,八年了。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他说。


“那时候他十四岁,只有这么高。”他夸张地比出一个显然短了一截的高度,“愁眉苦脸,豆芽菜似的,非常让人牙疼。”


费渡为他信手拈来天马行空的用词感到震惊。


 


“后来茁壮了一些。现在就和我一起凑合过。”


“您别误会,之前来看您和这事儿全无关联——没满合法婚龄的时候我对他没想法。”他强调,“一丁点儿都没有。”


费渡笑起来,被骆闻舟一掌拍在后脑勺。


 


“总的说来:朝九晚五,鸡毛蒜皮,肯定不比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时候清闲。一日三餐,四道菜里三道有他不爱吃的配料;打游戏也不得安生,隔三岔五被揪起来到外面散动一下那把懒骨头。泼洒了东西要自己打扫,本职忙碌的间隙不能忘了喂猫。”


“就这样,比较琐碎,没什么特别值得说道的。他所有臭毛病,扳不过来的我就惯着,不劳他经营任何完美无缺的假象。”


“目前看起来,”骆闻舟斜眼瞥了费渡,后者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他紧了紧嘴角,勉力维持一个家长面前严肃正直的形象,“一切都还不错,您别担心。”


 


“可能晚了点儿,但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他值得体验的东西。我跟您保证。”


 


“他将有一种平凡的生活。”


 


 


骆闻舟是很奇怪的。


人们承诺“自由”、“惊喜”和“永恒的幸福”,没几个会说:我给你平凡的一生。大多数人到底是不甘平凡的——费渡却眯起眼睛笑;他很喜欢,不再期待任何其他的答案。


 


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安安静静地。如果有其他的可能性——如果横亘在她与他们之间的不是石碑和泥土,而是一张餐桌、一根电话线,或许也将是这样的场景。她将听完一整个过场,对他们微笑,和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对话。吃东西了吗?她知道费渡喜欢吃什么,也会知道骆闻舟的。她会将盘子一碟一碟摆上来,在桌子中间摆上花:有时候是自己买的,有时候是骆闻舟带来的。洋甘菊很好,玫瑰也是——谢谢你,都很漂亮。


她看着他们。


能笑出来总是很好的,在墓园里,家里,或任何地方。生者或死者都没有关系,比起沉默的缅怀,她会希望多看他们笑一笑。她不会介意。


 


 


 


 


 


 


 


 


 


(1)"A Small,Good Thing"  by Raymond Carver


原文基本出自大陆译林版本《好事一小件》,有参考台湾宝瓶文化版本《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有(我自己瞎搞的)删改。


非常美的故事,我的心灵良药。


 


 



【青也】神仙骨

“他的神仙从天上来,迟早该回天上去。”狠狠emo了😭

三川三川:

交党费,,,来点风后伤痛双向奔赴文学,,,,






以下正文!






形散神聚,形散神聚,好。诸葛青细细咂摸四个字,越品越觉得这词好像内谁的私人订制,但其实多少有点望文生义的意思在:王也头发长度成谜,皮筋扎成丸子兜不住一头碎发,放荡不羁从额际逸散垂下几缕,懒散一站没个正形——可不是“形散”么。然而这道爷成天在他眼前袖手晃,终于有机会解锁丸子头高马尾之外的第三种形态:诸葛青目测道长这头发放下来能垂到腰眼儿。






道家圈子里对留头发这件事多少有点执念,往大了说剃发易服是不尊不孝取乱之道。灵玉真人入职哪都通的唯一条件就是不剪头,碧莲小哥妹妹头也能硬生生攒出一个发圈的长度。诸葛青早晨起床,光脚站木地板上打完太极行云流水给自己缠发辫儿,长长柔顺一条垂在后脑……就很容易联想到张楚岚身边那鬼精姑娘也成天顶着一头乱发,脸蛋瓷白眼仁儿黑的要滴墨。






再从邋遢姐们儿联想到他王道长就顺理成章。王也头发也长,发丝细且软,黑的像焗过油。诸葛青眼瞅这人成天白踢卫衣老头衫,凉鞋AJ拖拉板,二十五六就能搭出一种狂放不羁的黄昏直男风,也没好意思问他武当景点有没有洗剪吹服务。答案明摆着:就是有,因为懒也不会去。






狐狸心说他还真就挺欣赏王也这种没心思折腾自己的性格。他家在浙江,年年二三月全国各地的普通人美术生往那儿扎堆儿,南方折磨人的初春很能考验青春期少年少女的表现欲,他诸葛青还穿着高领毛衣搭风衣的温度,站在路边吸早晨豆浆,就有背着十几斤重画袋的小姑娘顶着一张人民币涂抹出来的精致脸蛋来问路。姑娘问小哥哥象山区转塘路是坐8路公交车么,诸葛青笑眯眯拢大围巾:不是噢,而且考试还是建议走路去呢,不然堵在路上也是干着急。






王也知道这事,就说人家姑娘是想跟你搭话呢少爷,莘莘学子不容易,考学路上还得被你调戏。诸葛青就奇:我还没说后面的故事你怎么就知道情节走向?道长耷拉眼皮,用一种看白痴的表情——我还知道你接下来说的什么话,8路公交车会堵在路上,但是姑娘你已经走进我心里。然后少爷叹服,王道长真乃我心中一朵解语花,这下把王道长噎的黑眼圈又重两层。






就说欠不欠,他诸葛青确实有招摇撞骗小姑娘的资本,况且这人还真没把这张脸浪费。漂亮姑娘随手撩一下但同时退的比谁都迅速,王也估摸着这人其实是有点心理洁癖在,命犯桃花却片叶不沾身,看着笑眼弯弯好相与,实际上清傲的很,深究下去跟谁都疏离。






他心里门儿清,拍拍少爷肩膀说小伙子挺好,慎独还知分寸,君子风范,后者就回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路过张楚岚说老青撩完姑娘不负责还能说是君子,大老王你不对劲,宝儿姐单纯可不能让你带偏咯!冯宝宝端着纸碗嚼红糖糍粑,一双黑色眼珠打量夜市里三人,直看的这俩心里发毛。最后碧莲给他台阶下,敲诈王也一张红票领着冯宝宝举回来四只轰炸大鱿鱼。






诸葛青慢条斯理地咬炸面衣,看王也心事重重,四个人圪蹴在马路牙子上等公司的车接回去。直到冯宝宝啃完两根竹签,王也如梦初醒,自然而然把手里没动过一口的鱿鱼串递过去。诸葛青恍然大悟原来他这份也不该吃,四串比脸大的抱脸虫全是孝敬给咱姐们儿,王也就乐,细软头发丝扬到他擎签子的手。




碧莲惊奇地看他俩:好家伙,孝敬姐们儿,老青你北方话真地道,老王没少教?




王也一顿,别瞎说,老青哪用教,这鬼机灵学啥都快。“鬼机灵”本人细嚼慢咽,不紧不慢咽下最后一口炸鱿鱼:地摊夜市大概没炸熟,孜然辣椒面盖不住嘴里尝出来点腥味。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他眼睫一弯,冯宝宝眨眼睛,愣是从两个神棍身上看出来点不对劲儿。
























王也躺在被子里,眼底青黑没黑过头发,白床单黑头发铺散开对比强烈,色块之间是他皮肉颜色略显暗淡。类比洒金熟宣沾了水中间晕开一段墨,安静,耐看。




这类比意味好,得是乌沉沉的徽墨在端砚上划开,贵气沉稳;又或者单价十五块的一得阁,挤一滴在白瓷盘里随取随用,一下子挤多收不回去,等干再次拿出来就起了皮,无力回天。把王也类比哪个都自然,中海王卫国三公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上年头的徽墨 一点如漆落在纸上也不算辱没。而一得阁廉价,三公子也不嫌弃,大概只遗憾他所学奇门不怎么修符,十五块还是十五万在他这儿没差别。




诸葛青单纯只觉得王也躺床板安静过头,他头发铺散开在白床单同样乌沉沉,沉静得无声无息。两相对比白的越白,黑的乌漆麻黑,剩下的脸色也说不上好——“中庸”,他没来由地想,黑与白中间是什么,是中庸,是王也,王也身上三种颜色,三种看起来完全不健康的颜色。




他属实想不明白病床上这个人如何才能把自己搞成这种样子,稀碎,凄惨。然而王也睡着呢,他能做的仅仅是在旁边数数:王也右手手背三条静脉插一根针,一根针连一袋药,一袋药挨着一瓶葡萄糖。一袋滴完护士来换药,他问问护士为什么这个人这么能睡,而年轻姑娘麻利插针只面无表情说药物里有镇静成分。诸葛青听到这心里一震:原来神仙也会臣服于区区巴比妥。




有的事就不讲道理。明明你强的过头,你在我心里已经比肩神明,可是现在这人看上去安静无害,甚至脆弱到如果没人看着滴瓶你就有可能再被推进手术室。




诸葛青把视线停在王也的脸上,这北方人生的高鼻梁,眉毛偏粗眼仁偏大,平时眼睛半睁不闭尽显此人摸鱼本色。而现在眼皮完全合上,眼底青黑就喧宾夺主,完全没了那点仙风道骨的影子,药物作用下他睡得极沉,不像道士更像一个刚赶完ddl的年轻社畜。诸葛青凑近点,耳朵隔空他口鼻以上三公分,大概还能听到点细微鼾声——好家伙,这位爷是真够没心没肺,原来不一定是镇静药物,王也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巴比妥可能最多只是束缚点他睡觉不老实的动作。




神仙,神仙,我真服了你。诸葛青叹气,他时常觉得自己在王也面前没那么多资本。这得是个什么人?这得是什么样的肺癌才能让这人得上?同为术士其实心里多少有点眉目。他顺手伸向床头柜上果篮,挑出一个苹果操刀开始削,一边削一边小声念叨:老王你再睡下去我真的会把阿莲送的果篮吃光,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要是远离我,王也没结果,如果没结果,只能嫁给我,过门三十年,天天吃苹果。




然后他就看见王也抖抖眼皮子眯着个眼,起皮的嘴唇艰难翕动。诸葛青心说我趣老王你这浓眉大眼也不讲武德,漂亮姑娘给你换水你不醒专挑我骂你的时候醒,你跟我多大仇还是你也乐意过我武侯家的门?




病人眼睛慢慢又睁开点,有点迷茫地看清身边还有一个活物,喉咙里冒出点撕吧的声音。然而这“活物”还沉浸在“过门”的震撼猜想里,手里削了一半的红富士将掉未掉,看的王也脑门子青筋直跳。




“sh……”




诸葛青终于注意到这人醒了,他惊的不知道是该去拍呼叫铃还是先把手里的苹果刀放下。王也看明白了,莫名其妙心头火起,掀被子要坐起来再喂这厮一嘴土。然后诸葛青突然就悟了,他丢了手里家伙事儿很上道地上前按住王也:你别乱动,你是不是口渴,我给你倒水。




老王。他自以为很贴心地接了杯开水,垫了隔热垫递过去。有什么话润润嗓子再说,你别急,我不走。




王也被打断施法,眨眨眼睛心说我急啥你来干嘛,接过纸杯就往嘴边放,嘴唇干裂被开水烫的一个激灵。




















怎么搞的?王也提拉拖鞋在屋里溜达,手里擎着吊瓶杆,吊针还连在右手,耷拉腰杆浑不在意一身行头仿佛精神病人举着葡萄糖溶液禅杖要往西天去。他闻言回头看,诸葛青照旧眯眼睛,坐椅子上八风不动削苹果。




嘿,不清楚。精神病人挠头,多少有点憨厚:小毛病,过几天嘛事儿没有,照常举铁撸串。




啪嗒,苹果皮打着卷儿从他手里断裂掉进垃圾桶。王也在心里默默举牌十分,好准头,干脆利落一刀切,完全没有诸葛青往日那种让人搓牙花的闷劲儿。不对头了,王也后知后觉这人不对劲,这狐狸合该骚话满天飞才对——经验之谈,闷嘴葫芦状态下的诸葛青心里绝对藏事儿!道长心下一凛:他生怕这人再甩给自己一句“我这人做事都是先替自己着想”,然后甩下一道赤练放火烧屋扬长而去。




他多少有点心虚,揉揉鼻子,那头诸葛青还闷着继续削皮,王也已经开始幻视这人上手削自己:“真没事儿,老青,以前有这种情况都是过会儿就——呃,以前。”




诸葛青很好地抓住他话里那个时间状语,他动作一顿,听见王也自辩不成抬起一张不分喜怒的脸来。说实话他这脸本来也看不太出来高不高兴,但是王也咽个唾沫就知道这人心情绝对不对头。然而后者盯他半晌,咔擦一声咬了口苹果,一边吃一边发出点意味不明的笑。




“神仙,”他把那块儿果肉咬的爽脆利落,听起来带点泄愤意思在,“真是神仙。”王也不明所以,单手拄着吊瓶杆,两米半的杆子头挂着密封药袋和玻璃吊瓶,摇摇晃晃叮当响,看起来还真有点神棍那味。




我夸你呢,诸葛青咬牙切齿。




道士耷拉肩膀摊手无所谓,得,你不乐意好好说那我也就当个乐子听。然而这厮说着说着竟然开始有点委屈了,王道长摇头晃脑寻了块干净地儿叉腿坐,掰扯自己:你看,你现在知道别人不听话是啥感觉嘞,我才烦:罗天大醮我跟阿莲说给他两个选择,他就非选气我那个、我又跟马仙洪说人要知命,人家还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至于老青你呢,非来招惹我,搁村里头那会儿我三天两头琢磨你这狐狸为啥非得留下来,到现在我都觉得打你打的真不亏。




诸葛青看王也坐小板凳上甩袖子自己骂自己的,背影松松垮垮,放下来的长发垂到腰眼儿,随着动作到处乱翘 一跳一跳。他张张口,又闭上。




青你说啥?王也没听清回头看他,牵扯吊瓶叮咣乱晃。




啊?没事。




诸葛青继续啃苹果,大概是真要把张楚岚送的果篮吃完。




























乾一坤八,上乾下坤,天地否。




巽五坎六,上巽下坎,风水涣。




张楚岚奇了:嚯你这卦够惨,老王,连着两卦不是凶就是困,怎么,你家股票要跌?




王也摸摸脖子:不能吧,我爹说我回去之前不分家产,他总不能因为我不还俗就把自己给耗死啊?




张楚岚看看他,随手收了易经:“那如果不是财利方面,就得是你自己方面,比如你这病——老王,我之前就觉得你不对劲,纳森岛之前跟你打电话就听出来了:我还寻思什么邪风能把你给吹感冒?电话里面就听你肺气虚,咳的气都不稳。”




扯犊子,王也笑骂,你才虚。你怎么不说是我感情方面?卦都没解全乎,天地否风水涣,两个连一起看是命不该绝柳暗花明,负负得正否极泰来。




你搁这儿叠buff呢,张楚岚一愣:“感情方面?你这木头要开桃花?你要是唠这个我就不困了,桃花?就这卦,桃花煞还差不多!王道长命中注定过情劫,这新闻要是小师叔听见都得多问一句我是不是又诓他……老青呢?你没跟他说?”




话到这儿再迟疑多少就显得有点尴尬,王也寻思诸葛青那态度,脑袋浮现那人长身玉立插兜眯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边竟有点痒:“他知道,前几天人家还专门来看我,吃完了你拿的红富士。”




“噢这样,那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说?王道长咳嗽一声,心情复杂:“他骂我来着,呃,也不对,他夸我神仙。”




张楚岚肃然起敬。






冯宝宝看看他俩,自己夹了一筷子涮羊肉,与此同时指了指火锅店贴的标识:自觉扫码出示店员二码一证。王也心说多凄惨,我一肺癌早期现在要证明自己非新冠,多少有点晚景悲凉。




他没辙,点开小程序给那死心眼儿姑娘看了健康码和疫苗证明,冯宝宝瞅一眼,点点头继续下羊羔肉。粉红色的肉片几乎是一下锅就变色,铜锅热气腾腾咕嘟咕嘟冒小泡,他盯着出神,没注意到这神奇女侠突然给他捞了一碟烫鸭血。王也受宠若惊地捧着碗接了,张楚岚看看前者又看看身边那话少女孩,了然:宝儿姐意思是你多吃点,鸭血清肺。




年轻道士涮芝麻酱动作一顿,然后夹起一筷子鸭血往嘴里放,泄好的芝麻酱竟让他吃出来点苦味儿。他咂咂嘴,说这家铜锅涮不地道,下次做东请你们吃乾隆白菜。




























张楚岚和冯宝宝在北京待了四天就走,他俩来这一遭还是顺路,公司在华北这边有任务。对此王也表示理解,百忙之中还能抽空看看他这闲人二位属实有心,张楚岚拍他肩膀,多少带点儿愧疚。




“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两天看你吃药也感觉出来不对劲儿。”碧莲看看身边的姑娘,叹口气,“上岛之前跟你说那些话你别往心上去,但是你这病不小,事儿也不小,你自个儿……上上心。”




王也乐了:我不往心上去那能成么?阿莲,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能理解。换我我也不乐意连累身边人,你小师叔找的个好师侄。




张楚岚盯着王也,眼神有点复杂:“那你呢?”




懒散道长摊摊手:随缘,管他天地否桃花祸,在我这儿能用奇门解决的都不是事儿。而且之前不都跟你们俩说好了,甲申之乱我会查下去,冯宝宝我能护就护。




年轻人深深地看他,把道长看的莫名其妙。




半晌,张楚岚呼出口气:少用点儿你那逆天能力——成,我信你,老王。公司承你的情,我替宝儿姐先谢谢你。




王也挥挥手,咳嗽一声。身边一直没出声的长发姑娘按了半天手机,这会儿抬头跟他说:“王大哥你这人,能处。”把王也一口气噎的没顺过来,登时又开始一连串的咳,引起火车站人群的注意。高马尾年轻人捂着口罩翻自己手机健康码给身边看,环境这才平息一点,他心说宝姐还是懂,信宝得永生。




这一串的咳嗽终究是有点猛,比之前哪次都剧烈。他弓着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张楚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说宝儿姐你少说点话你看你给人老王给吓的,冯宝宝观察他半天,猛地伸手拍他胸口几处地方,猛力之下堪堪止住。年轻道士终于平复住呼吸,本就扎的松散的马尾更是岌岌可危,一额头散毛,而面部因为刚才的咳嗽涨红,额上冷汗直冒,在深秋的北京火车站他看起来别样的凄惨憔悴。




张楚岚咽口唾沫,这是病容:肺阴亏虚,干咳少痰,颧红盗汗。




你保重,他只能这么说,带着点无力的珍重。王也抹抹脸摆手,不碍事儿小毛病,入秋天干火气大,回去吊梨汤。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阿莲你这祸害都没事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会有事儿。




张楚岚拉起拉杆箱,过海关前最后看一眼王也,冯宝宝跟在他身边。








这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海关之后,他起身离开,刚才那姑娘手劲儿够重,在压制了咳嗽之余也让他这会儿才缓过来。王道长不禁感叹这姑娘到底是朵奇葩,心有余悸拍胸口,却在风衣前胸袋里摸到个东西。




他一怔,小心翼翼把那团物事扯出来:一条黑色的道巾。




其中一端阴阳鱼的下方用白色笔写了个字。




“——”。
































诸葛青在北京呆了一星期,最后一天去逛香山公园。他关掉百度攻略,手里盘手串克拉克拉响。




二十颗十七瓣金刚菩提子串一串儿,潘家园老大爷跟他说这东西好,十七瓣的金刚菩提子避灾厄,而金刚寓意无坚不摧。诸葛青心里一动,问有祛疾消病的吗,那大爷就乐,说小伙子是要送人?送长辈还是平辈?




他眯着眼睛笑:我为什么不能是自己买来带?好吧好吧,送平辈人,就图个吉利。老大爷给菩提串上油说得嘞我就知道,图个吉利那也是心诚则灵。你们这个年纪的伢心思活络嘴上没毛,不比姆们那时候一板一眼——送给男娃女娃?是女娃娃我再给你套个壳儿。




诸葛青心里只想王也:那年轻道士五官挺括,眉眼稚气却清冽,额际散落的头发丝无风自动如谪仙,高马尾扎起 露出段光洁修长的颈。连帽开衫阔腿裤,宽松布料下面的身板清瞿懒散没正形儿。




他喉头微痒,说:女娃娃,秀骨清相,长的是真好看,就是有点没劲儿。














避病消灾得是四瓣儿的金刚菩提,诸葛青摩挲手串,圆钝表层盘几天已经有了点润色。他最终还是挑了十七瓣的,左右是下定决心要送出手,对于王道长来说似乎避厄还是消病都没差,后者更刻意罢了。况且他们圈子里又有谁会真正信这个?释道不一家,后知后觉菩提是礼佛器而全真派不兴用这个,更遑论他个术士对此耿耿于怀。




而且……他心思再活络有什么用,对上王也那个木头也白搭。




诸葛青抽出手机看微信,指头悬空对话框以上一公分半天敲不出个字。十一月北京天气冷,香山遍野红叶如火,山林与天空的交界线柔软美好如浪潮。这是个好像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季节。




什么理由能把王也约出来?难道说:啊,兄弟我该回杭州了,你个东道主不来尽尽地主之谊?




忒扯。诸葛青打了字又删掉,手指都有点僵。然而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不需要理由,其实只用发个定位甩一句“过来不”然后别的啥都不用干,王也就算拖着吊瓶都会买票进来找他——防止自己抽风犯夯又被马仙洪之流拐走。道长这人实在重义气,对别人的责任感强过头,竟跟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是两种极端。




仿佛那站不直的脊梁骨都是万丈红尘压弯的,分明原本自在逍遥一个人。




王道长虚怀若谷,呸!诸葛青想到这人在病床上的蔫巴样子就不舒服。天地洪荒需要你一个二十岁的道爷力挽狂澜?你倒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武侯后人自然懂。然而我本家那边供着的老祖宗曾经逆命格也做不到的事你个小道长逞什么能,真把自己当神仙?




还真有点大道无情的意思:神仙来去无牵挂,心怀天下,大爱无疆到与绝情无差。想来反而是他个凡人痴心妄想,落了俗。




诸葛青心里揪着,一想到王也就牙根酸。心动使然,其实一开始的接近那人的目的也不纯,不是吗?他曾经被风后奇门所震慑,心魔为此日日夜夜入梦来,自己也不过一觊觎他奇货可居的俗人罢了。最后终于想明白:王也就是这般高山仰止一入世谪仙,他反倒释然——世间万般变化,出来历练一遭竟让他真撞上一个完人,也许说起来竟是自己的运气。然而撩起三昧真火的同时却也勾起来点心火……自此友人A彻底成了压在诸葛青心底一个影儿,不时搁他眼前晃悠,惹他心烦乱他心弦。




这哪是诸葛青的心动史!从执念到心魔,再到一个枯瘦单薄的愿景,所想所念全是王也一人,可又与王也无关——他竟不过是在跟自己较劲罢了。




不怨他跟那大爷说送给异性朋友,不是胡诌,他倒希望王道长真是个女娃娃:撩妹国手至少可以名正言顺牵她手,黏糊糊地把菩提串儿套她腕上去,说你爱惜爱惜身体别乱来,我心疼……然后再也不撒开。




可神仙不动情,女神仙也许还偶尔下个凡,便宜便宜凡夫俗子。






























冯宝宝发来一条语音,诸葛青伤春悲秋之余手一抖切过去:“不晓得咧,张楚岚也不教我乱嗦,东西我放王大哥身上了,你要找他尽早哈,天天梭哈我看你瓜兮兮咧。”




他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这神奇女侠在第几层,甚至都不敢确定“找他要尽早”是什么意思。又想到王也那病怏怏的咳,心头一紧,回了句“谢谢姐”转头就给王也打电话。
















王也眼前发晕,接了通狐狸语焉不详的电话,耳鸣盗汗心跳如雷。




“公园,得嘞,这就去。”年轻道长看看手机,下午三点,心说诸葛青这没谱玩意儿挑这时候看枫叶还算合理。他抹掉额头上虚汗,刚才解决完一个公司的漏网之鱼——张楚岚冯宝宝北京此行的目的。心宽王道长叹口气,他时常觉得从碧游村开始自己多少也算得上是公司编外人员之一,负责解决难搞问题和杂鱼……那时候修理诸葛青顶多算收拾杂鱼,难搞问题特指马仙洪。后来因为跟碧莲保持联系,因着冯宝宝这层关系就再也挣不开了。




今天这次也是,碧莲前脚刚上高铁后脚发语音,内容大概是公司又查出来还有一个法外狂徒就在火车站附近露面,多少有点棘手,他刚上车转车得等下站,请王哥受累顺手收拾了扭送华北负责人,他随后就到。




王也回他个呸,孙贼你们是真没把咱当外人,这得发工资!




然后骂骂咧咧查线报去了。




过程不太顺利,也许是进来病气入体颇深,叠加他有意不动用风后,抓人的动作属实有点费劲儿。漏网之鱼身上有些功夫,行炁也稳中带狠,王也借他近身打完一套太极分鬃颇有几分羡慕:这人好歹还能用炁摆花架子,自己连放个奇门局都得思量能不能撑一把。




直到暗器出来之前他都是比较轻松的。几点寒芒从那人袖口闪过,他下意识奇门遁甲给自己来了个位移!电光火石间,聪明的王道长暗道完犊子不要过分依靠从前的战斗经验,然而下一秒乱金柝就跟着使出来——好歹制住了,没给咱周祖师爷丢脸。一套风后combo流利打完,直接扭送华北负责人,和负责人很客套地交接之后人家看他脸色,于是王道长就得来一句:小伙子注意身体,少熬夜多养生别纵欲过度。




王也打哈哈,心说我纵欲过度?别逗,我就一肺癌。








后遗症是直到接了这通来自狐狸的语焉不详的约战电话前,他都不太舒服。由于近来ICU经验值一路高歌猛进,王道长知道了耳鸣盗汗咳喘都是他这该死肺癌的并发症。电话那头诸葛青还无关风月说我在香山公园等你,这头王道长头晕目眩寻思他作什么妖,看枫叶?还是效仿爱新觉罗在这取景打卡拍艺术照。




但是他还是去,于公是东道主之谊,于私是……王也叹气,咳嗽两下没压住,他觉得这事儿都没法分清公私。




不久前北京那个午后,他剖析自己自小都是个能让别人挑不出毛病的人,他可以把所有人都应付好——包括诸葛青。可是这人大概是他死穴,从罗天大醮他擅自改了这人的命之后,王道长终于发现好像那年杏花微雨,一开始在内景里就是错的。他不光入世,更早入局,而诸葛青和他就是奇门里的巽坎涣,上风下水不一定为大凶,但变数之大绝没办法再应付:当两个人的命格都搅在一起,再应付下去就该出事儿。




王道长骑上摩托车,拧把手奔目的地,扎起来的马尾辫与两根道巾在脑袋后面乱飞。




——况且他大概还想和狐狸有关风月。




























然而到底是出事儿了。




香山公园售票处估计多年来第一次见到救护车呜哇响,上一次这么有排面的还得是爱新觉罗溥仪——王也停摩托车的时候就觉得要完,熟悉的心悸耳鸣 眼前一抹黑,倒下去的最后一个想法如上。




他甚至还有空庆幸 还好高速上没犯病。
























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王也动动手指,后知后觉发现左手被一片温热包裹,带点潮气——诸葛青在床边坐着,握住自己的手,把脸埋进交叠的手掌。他光洁的额头紧紧贴住自己的手背,呼吸吐气打在一片腕部肌肤,于是王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人的疲惫。




完蛋,道长咽口唾沫——这醒的真他妈不是时候!




诸葛青绝对知道他醒过来了,然而他只是捧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没有看自己,整个人散发一种颓唐无力的气场……硬要王也打比方,他大概只能够想出“狐狸出门一趟回去发现窝塌了”这种不着边际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还是再睡一会儿吧,道长心虚闭眼,可狐狸没给他机会:“怎么搞的?”声音好像被冬天北京的风狠狠刮过,卷着内蒙吹过来的沙尘,哑的人心惊肉跳。




王也不装睡了,诸葛青还是不看他。




他想抽回自己的左手,但是诸葛青握的实在是有点紧。遂叹气,心宽如其终于感觉到些许心累:“还要我给你答案,老青,内景都懒得用?”




——我不想问。




诸葛青很干脆地回答,干脆到斩钉截铁,多少有点无理取闹的意思在。王也看看他,莫名其妙,突然就笑起来:你不想问内景?为什么,我得了什么病这种问题对世界的影响能有多大呢?以至于你堂堂武侯后人都不愿意要答案,还是说你不敢?




他被握住的手一紧,诸葛青仍然那副态度,手腕上菩提串丝毫未动。




王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忒造孽,区别是上一次诸葛青吃苹果,现在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又一阵无名火起:每次这狐狸有事儿憋着不说难受的都是他,憋到最后他好像真成了个心思单纯的傻白甜。王也目视前方看天花板,吊瓶里的水已经过半,旁边还挂了好几个空袋。






“其实你都知道,”他沉默一会儿还是开口,“憋着装孙子,至于?我今天才认识你么?”




年轻人猛地抬头,目呲欲裂:“我都知道又怎样?我就是想让你告诉我不行么?谁憋着装孙子?你若是告诉我我会憋着不问?老王——我问过你,你告诉我没事儿过几天就好,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骗我。”




王也看他眼睛通红,一时哑然。




“你一直都骗我,”诸葛青看着王也,咬牙切齿,“是我今天才认识你,王也,你真是神仙,你心怀天下,因为这世界没了你都不会转。”




“……”




神仙张张口,说不出话,这样的诸葛青很陌生:愤怒但克制,说出的话可堪刻薄。但是王也没办法移开目光,眼前的年轻人是如此的认真,烧着火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一人。他再一次想自己果然错了,最开始……就是错的,奈何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事不关己,至少在面对诸葛青的时候。




只是这人的凶狠只维系了一下就尽数崩溃,年轻人捧住他的手,那只手上清晰可见是廖廖针孔,入眼凄凉。诸葛青心底剧痛,他捧住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就像捧一盏将息的烛,风雪夜找不到回家路的旅人在迷途踽踽独行。




“……可是我的心没你那么大,” 到最后大概只放得下你一个。




他早已在内景里问过一次,本以为光球不会很大,可是在看到体量之后诸葛青的心就一寸寸凉下去:和风后奇门有关的病又会小到哪里去呢?“本以为”?“本以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王也在秦岭,在不知名的岛,在无人的树林——甚至早在碧游村,在他与心魔互相折磨的时候,王也那段漂亮的脖颈就染过惊心动魄的红,而他竟是在这样的“不知道”中错过了太多次,直到现在……该明白的,他的神仙从天上来,迟早该回天上去。




金刚菩提子安静地绕在他腕上,直到现在都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哭啊,老王,”诸葛青想笑,王也不知所措的脸在他看来无比讽刺,可是他没有:“大道无情,我说你温润,原来竟然是我不知分寸。”




“直到现在,你都在后悔不该贸然改我的命,而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王也看着诸葛青,想起很多。他想起自己蒙昧浑噩而独醒的学生时代,想起“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想起他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师祖师叔,他落俗窠臼而豪气干云的父亲,他恨不成器却心软护短的师父——他生命中那些无可替代的片段和人,最后尽数收束于眼前:一个超然物外,心有不甘的诸葛青。




他超脱众人二十年,最终因“众人”回归茫茫众生。




王道长突然觉得很累。




他想随便了,自己本就一介闲散人,从不想去挑战什么改变什么。他三尺微命,沾染一身命途多舛,无青云之志亦非失路之人,没道理这世界此般为难。大道无情,随势而安,不过是“怀璧其罪”四个字,他没必要费尽心思防着一个狐狸精。




他该停下来歇一歇,乾坤否巽坎涣,天封地闭不交通,风吹水动任自流。




那两卦竟是叫他乱说说对了。


















王也叹口气,我算是栽在你身上。动动左手,尔后反握住一个悲伤迷惘的诸葛青,俯身去亲吻一双熬红的眼睛。










那狐狸瞪着眼直直看他,病床上的神仙只笑的云淡风轻,几近羽化而去。








“——你当然知分寸,是我不知好歹。”








































—————————————————后记








张楚岚带着冯宝宝从负责人那边领回公司一个在逃犯,随即马不停蹄坐高铁到北京。




不摇碧莲觉得自己这回是真欠老王一个大人情,若非任务对象级别不低而王也又刚好离其不远,哪怕是顾着这人咳嗽咳的死去活来都不该麻烦他。他张楚岚就是嘴上乱开闸,真要老王去送死他不可能不心疼,更何况自己不行以后宝儿姐还得托付给人家大老王看着。




到地方打电话问人在哪儿,冯宝宝冷不丁一句“那两个人在一起”把张楚岚唬住了。他从包里摸出两张心相印,让姑娘把嘴上烤红薯给擦擦,冯宝宝专心致志对付一块红心蜜薯没手接,把脸伸过去让他擦。




张楚岚心说祖宗诶现在使唤我是越来越麻利了,认命地给冯宝宝擦嘴巴。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任劳任怨阿莲后知后觉不对劲,寻思莫不是姑奶奶间歇性机智症,“你说老青和老王?老青还在北京?”




姑奶奶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啃烤红薯:“嗯,那哥子跟王大哥有事儿,他说不解决不巴适。”




张楚岚一愣,心里猜出点眉目: “我去……巽坎涣桃花煞,是这个意思……老王也忒惨了,大凶大困还碰上个眯眯眼儿桃花妖。”




“慌啥子,”冯宝宝吃完最后一口,接了纸巾自己擦嘴,把垃圾收拾起来丢进高铁站垃圾桶,“青哥子知道,我把东西给王大哥了,莫得事。”




“……?宝儿姐,有时候咱不是不信任你,就是说,呃,下次您机智的时候能不能通告小的一声儿……”




……


























王也躺摇椅上,周易盖脸睡大觉,手腕骨伶仃莹润,缠一串圆满敦实的菩提子。






诸葛青特地走远了接电话以防自己声音过大吵到这人,其实完全是多余,王也睡觉质量之高压根用不到他操这份心。他听着电话,隔了几米远远的看:他的小神仙睡的没心没肺,四仰八叉,满头乱发被一条玄青色道巾松松扎起,配着手腕上的菩提串各种不伦不类。但是诸葛青就是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除了摊开的《周易》不解风情,盖住王道长口水横流一张脸。






“谢谢你,冯宝宝。”诸葛青眯眼睛,“下次请你吃轰炸大鱿鱼。”
























——————————————————end






















我,唉,新人,唉,为爱发个电






是真的狠狠爱上青也,至今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完美的老婆,,,,王也,啊,我狠狠爱上,天下纸片人美男那么多,只有你在我岔劈上乱蹦,,,,,天不生王道长,我岔劈万古长如夜,,,,善良小神仙歪歪滴艾斯,,




【葛青:你没有老婆吗你跟我抢老婆】










一些彩蛋




    1.天地否:上乾下坤。否:不通,阻塞之意。上下不合,诸事不顺,不可妄动。在文中化用为老王太板正了,不想让自己的病影响到身边人,也不想让身边人【指zgq】过分担心自己——一种没心没肺的神仙老婆




    2.风水涣:上巽下坎。涣:涣散,散开,非凶卦,意思是过去的困难和问题会消失。巽为风,顺从,指诸葛青;坎为水,危险和困难,在这里指代王也。我没查到老王合什么卦,但是今年老王生日,很巧的是这一天是异卦【下巽上坎】,就很巧,和我猜的很像,,,,所以老王应该是合坎的。然后这个涣卦本身:风在水上行【谁懂,,】,推波助澜,四方流溢,为凶,需要积极手段克服——就是老青不憋了,直球震撼王道长三十年




    3.草,入了这个门发现是真的好玄妙




    4.道巾:一字巾,道教传统服饰,佩戴方便,外出云游时多见佩戴此巾。烂桃花多的可以佩戴,据说可以挡桃花【来自知乎】,,,,,就是没想到这个桃花指的是zgq【你吗】




    5.所以宝儿姐就是,啊,老青的僚机【什么】,阿莲给老王说桃花煞那时候之前,宝儿姐被老青拜托通信儿,就把老王可能有烂桃花这事儿给捅出去了,然后老青觉得不能够啊他得保护老婆,于是火车站送别那会儿宝儿姐治老王咳嗽的时候就把老青的道巾捎给老王了




    6.诸葛青就是矫情,,,他以为自己单箭头老王而且时常觉得自己不够格,所以很多话不敢点透,,,老王不说了,就一神仙木头。宝儿姐看出来这俩有事儿,就被老青叫出来帮忙。




    7.老王虽然是木头但他不傻,他一看到诸葛青送的道巾就猜到心思了,只是他不确定,而且也不敢捅破这种关系。他怕陷下去就再也无法抽身,王也是真神仙,神仙就该自由且无拘,否则哪一天真的回天上去他会很难过




    8.然后被直球打懵了,想开了,随便吧,爱谁谁,老子不仅要拯救世界还要一边谈恋爱一边拯救世界,老青我来啦!




    9.开放式结局,我不知道这个肺癌能不能好,既然是前期而且前科都是过段时间就没有,,,我觉得这flag就立起来了【泪】,,,,老婆,,,老婆虽然你战损很香可是我不想你回天上【谁泪崩】,,,




    10.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出自《道德经》,释义:所以圣人总是将自己放在别人的后面。因而赢得他人爱戴和拥护,反而处在众人之前;总是将自己置之度外。凡事不为自己考虑,正因如此自身才得以保全。




    11.有其他的再补充吧……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反馈摩多摩多,,,,如果有bug也请捉虫啦,会很高兴对内容进行探讨!为了写这篇查了不少资料嘞,入门奇门遁甲【极其皮毛,,已经头秃了就是说】,,,希望看的喜欢!给点评论求求惹求求惹,,,,,,,










我爱你们!

【舟渡】投生

“爱你那么久不是要让你没这份爱就活不下,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

半岛纸盒:

1.


 



你要投生,投生然后再投生。你要接受形形色色的生活,不管它是怎样忧伤痛苦。



 


 


2.


 


九月微风,若有若无的凉意像轻轻动着鼻子嗅闻什么气味的小动物,试试探探地从林荫、从月影、从夜半的窗帘尾巴下面钻出来。费渡贪凉,整夜整夜地大开着卧房的窗,尤其骆闻舟加班晚归的时候,一个人总是出了神地往窗户外面的夜色望,好像盼望一个彼得潘从窗户外面翻进来、带他去游历和玩耍一样。


 


他脑海里冒出骆闻舟戴上绿色尖顶帽子的脸,自己窃窃笑了;笑声还没停,紧接着就感觉到后腰的床垫忽然地下沉。


 


“傻笑什么,我回家了都没听到——”


 


比骆闻舟的吻更先围绕他的是那阵费渡已经熟悉得不得了的,汗水、血腥、加之一丁点浅浅的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仔细闻察觉不了——可费渡埋脸在他师兄的肩窝里忘情地深吸了一口,像是饱足后的喟叹那样逸出迷迷糊糊的对答:


 


“……就说你一定是翻窗户回来的……”


 


 


3.


 


话说回来,费渡从小到大是连半个童话没听过的人;别谈是什么晚安故事,能躲着不见费承宇一天,都算松一口气的侥幸。偏偏他身处的是个人人都以为听过童话天经地义的世界,以致费渡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掩饰自己不知道某些事情的慌张,像个打量路人才敢过马路的红绿色盲。


 


大概也就是一年多前吧——听说燕城北边要起个什么热门IP的主题游乐园了。准确点讲,费渡是在寻求风投募资的商业计划书上的看到的“热门IP”几个字,连带很多他读来都佶屈聱牙的外文角色名。热门还是不热门这样的事情他毫无概念,对面的项目合伙人只是客客气气、点到为止地简单讲了几句:费总,您想必也知道,这么出名的IP,投资回报是一定有保障的,以后肯定是燕城的新地标,全国游客都会被吸引过来……


 


费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安静地掀动手里几张薄薄的纸,忽然眯眼笑起来,把文件递给旁边认真计算回报率的周怀瑾。


 


“这是我的知识盲区了,怀瑾。”


 


他说话的声音那样轻,末尾些微的颤抖也就不太明显。习惯了掩饰的人突然无缘无故地想要坦白自己,像撕掉伤口上最后一片痂的冲动一样叫人抵抗不了。


 


“不过,咱们确实决定投资的话,是不是还能要来几张VIP门票什么的?”


 


他一讲完,满会议室的西装白领都笑了。那明明没什么的,明明什么特别的意思也没有,但费渡就是非常喜欢那种无人知道并且在意他的伤痛的感觉,以致他跟着所有人一起轻快地笑了。


 


 


回家以后,他才把这一切全部告诉了骆闻舟。他说他想好了,等游乐园建好,他要和骆闻舟一起起个大早冲进景区;路过的每个卡通角色、每个愚蠢至极的套头玩偶,他全部都会认得;他会和它们合影拥抱,疯狂笑闹,到一步都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再靠在骆闻舟的肩上看黄昏日落。


 


日落之后还会有烟花的。骆闻舟一边吻着费渡的耳垂一边小声地说:我会抢到最好的位置给你占座。随后就听费渡小声地笑了起来:


 


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儿啊?VIP都有留座的。


 


 


4.


 


其实不知道也挺好的。回想自己迄今为止的前半生,费渡有时希望自己是被忽然一场龙卷风或者海啸卷走了自己所有积累的人,两手空空、徒有无辜而已。如果有人问起,只作出满脸无可奈何的天真表情: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我重新活过……


 


没有比那更堂而皇之的理由好让他重新活过了吧。爱过什么,仇恨过谁,与某某缔结过羁绊或者缘分,或者有什么值得珍重至今的回忆?他的人生无法经受这种拷问。


 


 


但要是有人问他——真的有人这么问他就好了:今后打算要怎么办呢?


 


他会结巴的。他会激动兴奋得说话都卡壳,他会举起骆闻舟的手,展示他们十指相扣的样子,告诉随便谁听都可以:


 


 


今后这个人就是我的一辈子。


 


 


5.


 


九月原来就近中秋了。两个人拖手在小区楼下散步,小孩子的脚踏车轮都五颜六色会发光,叫叫嚷嚷在他们周围窜来窜去。骆闻舟发现一个孩子在车把手上栓了橘灯,小小的、亮堂堂的一盏,从明黄色的橘子瓣间隙散出烛光来,兴致盎然地跟费渡说:小时候骆诚教我做橘灯,我呢爱走神,在边上烤橘子皮玩儿,他慢吞吞剥好一个,没留神就让我给烧了,骆诚嚷着要揍我,我还嘻嘻哈哈搁那儿傻笑呢……


 


他话头是突然断掉的,像一截剪掉的线头那样摇摇摆摆在晚风里落下去。费渡敏锐地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掌在某一刻紧了紧,只是随后又很快地恢复如常了。


 


他没作什么反应。玩脚踏车的孩子许是车子骑得快,蜡烛在小橘灯里翻了过来,乘着风、隐隐约约送来一点东西烤糊的味道。他得眯起眼才能看清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忽然像是瞧见他师兄小时候一样,好想上去逗那孩子玩一玩。


 


只是他最后还是没舍得要逗骆闻舟,声音淡淡地道:


 


“怎么回事呢?我好像什么也没留意过,忽然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以前的事全不记得了,着急火燎,似乎就为了赶紧把你遇到……”


 


 


6.


 


他原先真的从来不是恋旧的人。倒不如说,费渡是个对活着原本也不留恋的人。那么浩瀚缥缈的绝望啊,庞大得完全都不真实的痛;遇上骆闻舟,像大象遇见魔术师一顶轻轻巧巧的帽子,让他打个响指、耍个帅,忽然就真的找不到了。


 


过去的事情是找也想不起来了。费渡发现了自己的健忘,后来买了一本比巴掌没大太多的小台历,开会无聊的时候,拿起来画上稀奇古怪的、有纪念含义的小符号。游乐园项目开股东会,正式揭幕了园区开放日在12月。大家都拍手鼓掌,偏费渡一个人坐在主席位,拿着本小东西写写画画。


 


 


周怀瑾好奇得不行,凑脸过去瞅一眼,才发现费渡把台历翻到12月,在园区开放那一页,细细画了两个火柴小人。画完不知道怎么自己傻笑了两声,又挪着笔尖写了几个小小英文字上去,让他看清了,是VIP。


 


 


7.


 


“有时候真的觉得好恐怖……”


 


“嗯?”


 


乱七八糟的股东会议经常一开就是整天,中间安排的茶歇是让其他老板大亨们解烟瘾谈生意的,给费渡却是刚好够给骆闻舟打个电话的时间。打得通打不通无所谓,有话说没话说也无所谓,等他发现的时候,他早就养成这种没事就想听听对方声音的习惯,不好戒,恐怕比烟瘾都难。


 


“什么事儿啊。”骆闻舟好像是在跑现场的路上,音量不大,多半车上还坐了其他同事,但调调是放松的,甚至还有点笑意:“能把您给吓着了……”


 


“完全抛掉过去好像也还是活得很好,总觉得这样,怪恐怖的。”


 


费渡握着手机,仰头迎着走廊里投下来半扇阳光,眯着眼,眉眼线条都舒朗。这样和骆闻舟说说话,对他来说也跟抽烟一样,整个人都失神又松快。


 


“……”骆闻舟那边安静了半晌。费渡接着说:“过去能够那样扔掉的话,现在也同理吗?但是我,已经有点想象不到了,如果……”


 


“如果有那样的需要,也把我扔掉,勇敢地再活一次吧。”


 


电话那边,他分明听到骆闻舟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因为觉得有些害羞呢?可骆闻舟仍然接着那么说了下去:


 


“你要活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活下去。爱了你那么久不是要让你没这份爱就活不下去,只不过是要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仅此而已。”


 


 


怪也只怪那午后的光太明亮刺眼了。费渡维持着仰脸的姿势,等眼角的泪悄无声息落下来。很想反驳对方,想生气,想像正常人听到这种话的反应、嫌不吉利地大发脾气。只是想着骆闻舟那么五大三粗的人,好容易正经说一回话,还当着一群同事,也怪替他难为情的。


 


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指都扎得手心刺痛了,这才终于能够平静地应话说:“我知道了。”


 


 


8.


 


好人让你做完了,师兄。来世如果要投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孟婆端汤来问——要有人问就好了,他会结巴,他会难过得讲一个字都泣不成声,心里疼得甚至恨:


 


好心要我全忘掉是你,好得要我忘不掉也是你。


 


我要真的敢于一次一次活下去,那就除非生生世世都是你。


 


 


9*.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2021.09.20 23:05


 


 


后记:


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摸头)随便写写就当玩复古,连文风都是模仿自己好久以前的。


愿新朋友喜欢,祝老朋友开心。


 


时至今日创作舟渡的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希望看到这里的你能够开心。




*引用说明:



我要投生,投生再投生。我愿意接受形形色色的生活,不管它是怎样忧伤痛苦;我觉得只有生生不息,一个生命接一个生命,才能满足我的企求,我的活力,我的好奇心。——毛姆《刀锋》




终于把情诗看完了

不愧是镇圈之宝

我带着你去回忆,去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重温之前的生活

我的身边还是你

只是这有现在还是你了

亲爱的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午夜起来听寂静

 午夜起来听寂静
周云蓬
43个想法

◆ 序一 你拥有的世界

>> “离开人远了,你就能看见人群。”

>> 《盲人影院》

>> 民谣是你骑自行车远行后面带着女友路旁有大片的麦田

◆ 序二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

所有冰冷的雪,都在你眼里化开。
>解开你的红肚带
洒一床雪花白
普天下所有的水
都在你眼里荡开

>> 解开你的红肚带洒一床雪花白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里荡开

>> 这首歌叫做《不会说话的爱情》,

>> 《沉默如谜的呼吸》

>> 《中国孩子》

◆ 盲

>> 一个盲人倾听另一个盲人的脚步声他们想握手握住了两手掌虚空

◆ 月光蒲扇

>> 对于失明者,夜不是黑暗,夜是没人了,没声音,你可以把失明这个面具也摘下来了。

>> 珍惜今天。就是看不到底让人眩晕的大空虚。你要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走回日常生活。

>> 忍受日复一日的重复
因为抱有希望
未来会有个小小的缺口
是没重复过的
就算落空
最终的死
是没重复过的

◆ 午夜起来听寂静

>> 房子装满你
就像不明原因的临时停车
心脏一下下地倒计时
我们一起虚度到黎明

◆ 叹息

>> 一块路旁的石头
供人坐下来叹息
起初冰凉
长久了就温暖起来
要遇上这样一块好石头
需要走上几千里

◆ 夜梦

>> 北风撕碎候鸟羽毛洒向荒地

◆ 名字

>> 沉重得只能留守在故乡就算死亡降临也只是一抔平庸的土坟想靠近另一座坟都已徒然

◆ 母亲节

>> 你生了个黑暗儿子把他养活成亮堂堂的希望

◆ 远望北京

>> 你成了重新变空的容器等待着再装点什么还有些残年和留白可以小心地早起兑换交易 

◆ 恐

>> 我躲在自己的蜗居里仇恨磨刀搜集自行车链条做火药枪埋伏在门后等一个善良的人路过

◆ 极昼

>> 就怕静下来被世界想起

◆ 蓝刀

>> 爱上一个人
就意味着留下来
被一棵树从身后抱住
任凭道路奔流人群离去

◆ 世界的气息

>> 张枣诗云: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 民谣是什么

>> 民谣是你骑自行车远行后面带着女友路旁有大片的麦田

◆ 秋天——白屋

>> 他回来宛如飞蛾扑向历史中这唯一的一星灯火扛着雪亮的十字路口锒铛锒铛卸在我门前

◆ 无头路

>> 你的牺牲只是困倦而道路如强弩绷紧在光中痉挛着挣脱向前

>> 我们绝望的时候号啕着奔向西北攀登高原高举痛苦和无辜天蓝得要杀人它令我们羞于说出最终还是道路那般尖锐笔直向前直刺心头

◆ 阿炳

>> 摘下墨镜世界将手足无措你去摸火焰吗但只摸到了疼痛

◆ 春天责备

>> 春天责备没有灵魂的人。责备我不开花,不繁茂,即将速朽,没有灵魂。马齿咀嚼青草,星星在黑暗中咀嚼亡魂。

◆ 转身

>> 披黑火的神倒退着压向我请别转身我害怕突然的复明弥留的深渊,月光朗照看不到一个往昔的亲人

◆ 一天

>> 星光下
一千个失眠者
列队静默今夜,
没有爱情
我怜悯老迈的天空

◆ 金桂

>> 如果把我埋在土里那叫做死把她埋进去却有桂花香的盼望

>> 就要我的桂花树等我埋进土里跟她作伴痛饮桂花酒不在乎脑血栓蚯蚓会爬进我的身体定期为我清理血管里的垃圾 

>> 曾经一个秋天我明智地花了六百块钱买了一棵金桂把她种在这儿

◆ 黎明的弥撒曲

>> 我不在此间云深水阔此处病入膏肓

◆ 病

>> 我自己的影子先扭曲了世界才开始扭曲起来病不只是疼痛还有麻木倦怠迟缓

>> 还活着的时候坟墓已经竣工我在世上走来走去影子越来越黑越来越不像我

◆ 病不好玩

>> 了帕蒂·史密斯的一场演唱会。我先读了她的自传《只是孩子》,

>> 街对面有一个为纪念他们而建的“诗人花园”,那条街叫“米尔维亚街”,开满了玫瑰花。

>> 保罗·麦卡特尼现场唱了Hey jude和Let it be,尼尔·杨唱“I crossed the ocean for a heart of gold”,罗杰·沃特斯再次“推倒那面墙”。

◆ 跋 周云蓬:这热闹很好

>> 人一旦用一种办法可以感受到事物,就忘记了可以用别的办法,除非失去了第一种办法。

>> 爱默生说诗歌并不是让人感到意外,并不是要去制造异于寻常的感受,而是突然让人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力强烈的涌动

>> 这些丢失的简朴的小物件,本来在他的生活中有着很固定的摆放位置,俨然是各自的小床小窝。它们不在了,这些位置就空了出来。而雨夜归来敲门的,本来应该是故人。他的念旧,念得如此具体而微。 但如果是失去的人呢?却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

>> 李叔同说过“坠欢莫拾,酒痕在衣”


《春天与阿修罗》

春天与阿修罗

宫泽贤治

11个想法


◆ 序


>> 我们不过是感知着而已


◆ 春光诅咒


>> 春日呆滞在草穗美终将消逝


◆ 真空溶媒 (Eine Phantasie im Morgen)


>> 麦哲伦星云


◆ 永诀的早晨


>> 我犹如一颗打偏的弹丸冲向昏暗的霰雪之中


>> 两片花岗岩石材上寂寞地积聚着霰雪我岌岌可危地站在上面在雪和水之间保持着纯白的中间态自充盈着透明冰冷水滴的晶莹的松树枝头


◆ 手简


>> 请无论如何伴我来回 只需十次。用那白莹莹的硕大裸足彼处冰凉地板请与我一同踏过。


◆ 序


>>

我不论怎样都爱孤独

厌倦热烈濡湿的感情


◆ 人首町


>> 乌云翻涌奔腾种山原延绵向南的缓坡上漩涡翻卷的光雾弥漫冷风间歇之时也能听见云雀的啼鸣石斛的枝团也有草绿色的也有鸟儿从那枝梢间坠落般飞出


◆ 早春独白


>> 从我黑色的圆帽上落下冰冷明亮的水滴阴沉浑浊的雪云下面闪烁着黄色灯火列车径直驶入


◆ 乌鸦


>> 乌鸦似一叶小舟……乌鸦也在故意晃动……荡漾在冬日光焰的波浪里尽管如此遍及四处的雪的雕刻未免太过静寂了


◆ 奔赴异途的出发


>> 雪越发闪烁着将那里映照得比海更寂寥